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降罪

    「臣在。」严嵩跪在金砖上的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这是一种浸淫官场数十年才锤炼出的分寸感,恭敬而不卑微。

    「听说你儿子最近闹腾得很。」

    嘉靖的话,好似在向亲近的臣子打听他年幼的孩子一般,可严世蕃已经快四十岁了。

    严嵩的额头贴了地:「臣教子无方,家门不幸,惹出是非,污了圣听,罪该万死,请圣上降罪。」

    「罪?」嘉靖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丶审视的丶近乎戏弄的冷。

    「何罪之有?」

    众人无人敢应,因为实在还不清楚皇帝到底是什么个意思,而不远处的陆炳也让他们忌惮,谁也不知道他早早来了后,向圣上禀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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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世蕃送几件玩器给皇子,是臣子敬主,科道官堵门骂街,是忠臣敢言,市井议论纷纷,是百姓心向社稷。」

    嘉靖说到这儿顿了顿:「这么一看,满朝皆忠,举国皆贤,是也不是?」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这不是问罪,这是把所有人的脸皮撕下来,一块一块摊在明面上。

    严世蕃送东西,打的是敬主的旗号,科道官堵门,打的是忠臣的旗号,市井流言,打的是民心的旗号。

    每一面旗号都冠冕堂皇,每一面旗号底下,藏的都是各自的心思。

    皇帝如今把这三面旗号一字排开,谁也不敢认下。

    只有严嵩连连叩首,额头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了。」

    严嵩停下动作,因为头脑晕眩险些栽倒在一旁,可见方才是真拿头与石头较劲儿了。

    皇帝并没有在意严嵩,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

    宛如实质的目光游荡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新晋的礼部尚书身上。

    「徐阶。」

    「微臣在。」

    「你掌礼部,教化天下,朕来问你,外臣私馈皇子,该不该禁?」

    徐阶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说该禁,严世蕃的罪名便坐实了,严党便彻底得罪了。

    说不该禁,那便是公然违背祖制,授人以柄,屁股底下这位置便坐不安稳了。

    更重要的是,陛下问的不是禁不禁,而是该不该禁,可见陛下要的不是答案,是态度。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答法:「回陛下,按《皇明祖训》,外臣不得私交藩邸,馈遗往来,例有明禁,此乃祖宗成法,臣不敢妄议。」

    「祖宗成法。」嘉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不置可否,又问道:「那科道官聚众辱大臣丶搅闹京师,又该不该惩?」

    徐阶喉间微涩,他知道陛下在把他往墙角逼,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严世蕃,第二个问题问的是高拱赵贞吉。

    两个问题连在一起,便是要他这个礼部尚书,在严党和清流之间,亮出自己的立场。

    但徐阶之所以是徐阶,就在于他永远不会亮出真正的立场。

    「臣以为……言官敢言,是忠;然聚众喧哗,有失体制,亦当戒饬。」

    两不得罪,但两边也都不得好。

    嘉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徐阶来不及分辨那是满意还是失望,陛下的目光便已移开了。

    「听说严阁老还摔了一方砚。」嘉靖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毫不相干的雅事,「米芾的龙尾歙砚,宋代的物件,碎了一角,可惜了。」

    满殿皆静,没有人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提起那方砚。

    「砚一碎,人心就都露出来了。」

    嘉靖右手伸出袍袖,端起茶盏,却并不喝,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盏沿。

    「严世蕃笞妾丶掷砚丶召密议,赵贞吉高拱堵门丶撕袍丶险些挨棍,严阁老称病不朝,科道官雪片般的弹章堆满了内阁值房,市井间连景王就藩的日子都替朕拟好了。」

    他将茶盏搁下,瓷器与木托相碰,一声轻响。

    「一桩小事,七日之间,闹成这个样子,是严世蕃太蠢,还是有人太聪明?」

    这句话像一把刀,刀的锋芒貌似没有指向任何人,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脖子发凉。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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