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书坊

    蔡河决口那年,汴京城南的书坊街淹了半条。

    水是半夜涨起来的。上游堤坝被暴雨冲开一道口子,浊黄色的河水灌进街巷,淹了染坊的染缸丶淹了纸铺的纸垛丶淹了刻版铺堆在后院的梨木版子。天亮时水退了,墙壁上留下一道齐腰高的水渍线,黄褐色,像年历本上撕不掉的旧页。

    书坊街的匠人们把泡了水的版子搬到街边晒。刻版沾水就废,木料吸水膨胀,字口变形,印出来的字像喝醉了酒。晒版的人蹲在街边,翻版子的动作像翻煎饼。有人叹气,有人骂娘,余师傅蹲在门槛上抽菸袋,菸灰弹进积水里,嗤一声灭了。

    靠墙那个工位没人抢。

    墙还在渗水。青砖里的潮气从砖缝往外冒,坐一会儿膝盖就发酸。别的匠人都选了靠门口丶靠窗丶靠炉子近的乾燥位置。崔老刀把工具箱搁在那个渗水的墙角,用两块碎砖垫高了桌腿。

    他不是客气。

    十五个刻版匠,他排最末。不是手艺不行,他的刀功在书坊里至少排前五。但他不是刻书出身。他是刻箭杆的,在澶州兵工厂刻了四年箭杆编号。

    刻箭杆和刻书版是两回事。

    箭杆是圆的,版子是平的。箭杆只刻一个编号,版子要刻一整页。箭杆刻完就送箭库,没人看刻得好不好,只看刻没刻。版子要印几百张纸,每个字都要经得起一遍一遍刷墨。书坊里的匠人看不起刻箭杆的,余师傅当面说过,刻箭杆的不识字,不识字怎么刻字?瞎子摸象。

    崔老刀没吭声。

    他确实不识字。

    但他能摸出字的好坏。刻箭杆刻出来的本事,箭杆尾部那个编号,入木一分二厘,深了箭杆会裂,浅了磨几回就看不见。他不用眼睛量,用手。手上那些在兵工厂磨出来的老茧,比尺子准。字刻得正不正,手指一摸就知道,正的顺,歪的涩。

    这件事他跟余师傅解释过一次。余师傅听不懂。他也没再说。

    学徒楚小嵩替他不服气。「师傅,他们说你是瞎子。」

    「刻的是字,不是书。」

    他从工具箱里拣出一块废版,闭着眼睛在上面刻了一个字,推到楚小嵩面前。

    「摸。」

    楚小嵩摸了摸。「正的。」

    「再摸别人刻的。」

    楚小嵩跑到废版堆里翻了半天,找了一块余师傅刻废的版子回来。「师傅,这块是歪的。」

    「歪在哪?」

    「摸上去涩。」

    崔老刀把两块版子并排放在桌上。余师傅那块刻的是「仁」字,看上去端端正正。他刻的那块是数目字,笔画简单,但刀锋入木的深浅一模一样,从起刀到收刀,半分的偏差都没有。

    「他认识字,不认识木头。我不认识字,认识刀。」

    楚小嵩那年十岁,没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师傅说话时的样子,没有不服气,没有委屈,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崔老刀在书坊街干了三年。别的匠人刻经史诗文,余师傅刻《论语》,老孙头刻《金刚经》,版子印出来的书送到国子监丶送到藏经阁丶送到书香门第的案头。他刻帐本,刻历书,刻告示,不需要识字的版子。帐本印出来散在酒坊米铺布店里,历书贴在老百姓竈台墙上,告示贴在衙门口被雨淋烂。没人在乎纸上那些数目字是谁刻的。

    他的工位靠着渗水的墙。面前摆着今天要刻的版子,酒坊的流水帐,底样上字大且歪。他照着描了一上午。午时楚小嵩端了午饭进来,两个杂面馍,一碗菜汤。他把馍掰开泡在菜汤里,就着碗沿吃。

    楚小嵩蹲在废版堆边啃干饼。他是徐州人,父亲在漕船上扛活,母亲给人浆洗衣裳。十岁拜崔老刀为师,学了两年还在磨刀,师傅不让他碰版子,说他手还不够稳。

    外面街上有人在喊什么。崔老刀擡头看了一眼窗外。街角的排水沟积了半沟泥,蔡河的水位比昨天高了半尺。对岸的酒楼还在唱曲,琵琶声隔着水面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他低头继续刻。

    傍晚时分,管事的老郑头过来了。老郑头干了三十年刻版,从学徒干到管事,书坊街上每一块版子他都摸过。他靠在渗水的墙上,手里端着茶壶。

    「老崔。」

    崔老刀没停刀。

    「你这辈子刻过多少字?」

    「算箭杆吗?」

    「不算。就书版。」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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