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以后的人

    此后再没人提王实。

    杂役名录换了一页,新来的杂役姓陈,烧水时总把壶嘴对着灶墙,每次贾宪去摸茶壶,壶把的方向都不对。他什么也没说,自己把壶转过来。

    西廊废墟上的瓦砾被清走了,原地临时搭了一排竹棚,权当库房。焦黑的碎砖被堆在院子角落里,上面覆了一层霜,几天后霜化了,砖缝里开始往外渗一股极淡的烧焦味。

    贾宪每次路过那堆碎砖都会放慢脚步,不是刻意的,是他的脚记得那片青砖的位置,第六块砖下面有空鼓,踩上去会闷响。那片砖被火烧裂了,换成了一块新砖,走上去硬邦邦的,声音不对。

    他在废墟边站过几次。有一次看见一块被火烧过的碎青砖,上面沾着干透的茶渍,形状像一片枯叶。

    他认出那是王实端茶盘时踩过的那片砖,那天挡茶盘踩的是第六块砖,后来他在走廊里反覆走过几遍数了数,从侧门出来第五和第六之间有一条被驴车碾出来的斜裂纹。

    他用鞋底沿着那条裂纹量了一次,确信是这里。现在裂纹还在,但砖已经碎了。他把碎砖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塞进怀里。那个位置已经有了稿纸丶木牌丶旧录残本丶父亲的「重心」,现在多了一块碎砖。分量很轻,但硌得格外厉害。

    几天后,调令下来了。

    不是革职,是发配。把他从崇天司拨到天象台做杂役,别人不愿值的夜班全排给他。

    同僚们对这个安排毫不意外:一个差点被上官烧了稿子丶差点被火烧死在档案库里的疯吏,还能留在衙门里已经算仁慈。

    陆主簿帮他打听过,说调令上写的是「暂拨」,意思是过一阵也许还能回来。贾宪没有多问,只是把算稿和木牌收好,背着他那口旧箱子走了。

    天象台在城北高岗上,院子比崇天司小得多,只有两间值房和一座观测台。观测台上搁着铜仪和浑天仪,风吹日晒没人管,浑天仪的铜环上结了一层绿锈,转起来吱嘎响。

    值夜班的人只有他一个,每晚把油灯添满,坐在窗边,对着窗外汴京城的街巷和汴河的流水。夜深时能听见更夫敲更,一下,一下,像在数这座城的呼吸。

    他在窗台的灰尘上用手指画三角。

    一层一层往下扩。画完一层,擦掉,再画。这不是打发时间,是他在把自己的追问刻进骨头里。手指划过窗台灰时,感觉微凉细滑,和当年在崇天司案上铺算筹的触感完全不同,但数字是一样的。

    第一层一,第二层一一,第三层一二一。推到第七层时手指会顿一下,那一层他推了无数遍,闭着眼也能画出来。第八层他还在试,没有完全推出来,但他不着急。

    他在天象台值夜期间,用从火场救出的三角图和自己重新推演的递推法,算出了下一年的日食日期。

    结果比太史局官方预测准一天。太史局用的是旧法,他用的递推法把日食食限丶月行速度丶太阳黄经这三个变量嵌套在同一组高次方程里逐层逼近,旧法只取两个变量。

    他反覆核验了三次,第一次用自己从火场带出来的旧录残本里的崇宁四年冬至实测数据当起点,第二次用大观元年的月食记录校正月亮轨道的长期偏差,第三次用政和七年的五星会合数据反推太阳黄经的微扰项。

    三次核验的结果相互吻合,那一天的差值不是笔误,是算法本身的问题。

    他把结果写在纸上,折好。

    然后习惯性地想递给旁边的人,手伸到半空,发现旁边没有人。值房里只有他自己和他映在墙上的影子。他停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纸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木牌。从那天起,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算出的结果折好放进口袋,一直放着。不知道给谁看,但一直留着。因为他相信「以后的人」。

    他在天象台值夜的那些日子,白天会去旧书摊。汴京马行街后巷有几家卖旧书的摊子,他每月领了微薄的俸禄就去翻一翻,买不起的就蹲在地上看。

    有一次他翻到一本手抄的算学笔记,署名处被人用墨涂掉了,但从字迹看应该是崇天司前任算吏留下的。纸页被虫蛀了几个洞,但还能看。他把这本笔记揣在怀里带回去,在窗边就着油灯读了一夜。

    笔记里有一页写着某年某月观测到的日食数据,旁边注了一行极小的字:「此数存之,俟能算者。」

    贾宪用指尖摸了摸那行字,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笔锋还在。他没有署名,只是把那页夹进自己的算稿里。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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