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陈远水走了

    一九六九年冬天,陈家铺子的那块蓝布招牌,被陈远水从永春带回了泉州。

    不是他一个人带回去的,是苏阿梅陪着他一起回去的。陈阿圆在灶间门口送他们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正在揉的面团,手指陷在面团里,拔不出来。她看着父亲拄着竹竿丶母亲提着包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村道,走了几步,苏阿梅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过年我们回来。」

    陈阿圆点了点头,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那块面团黏在她手上,她腾不出手来挥手,也腾不出嘴来说话。她就站在那里,两只手上沾着湿面,看着父母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那棵老榕树的树冠遮住了。

    林清石站在她旁边,把家兴从肩膀上放下来。家兴四岁了,正是最黏人的年纪,一看到阿公阿嬷走了,嘴一瘪就要哭。林清石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金枣塞进他嘴里,家兴含住了,眯着眼睛嚼了嚼,不哭了。

    「阿爸阿母回去住一阵也好,」林清石说,「泉州那边还有老房子,收拾收拾还能住。」

    陈阿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越来越软,越来越韧,她揉了很久,揉到面团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才停下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没有告诉林清石,陈远水临走那天晚上跟她说了什么。

    那是半夜的事。全家人都睡了,陈阿圆起来上茅房,路过陈远水和苏阿梅住的那间屋子,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陈远水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一个藤箱。藤箱是旧的,藤条已经发黑,锁扣生了锈,用一根铁丝箍着才没有散架。这个藤箱她从缅甸的时候就见过——父亲把它从缅甸带到泉州,从泉州带到永春,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从不离身。她小时候问过他箱子里装的什么,他说「没什么」,就不说话了。

    此刻藤箱打开了,陈远水的手伸在里面,正在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箱子里摸索着,像盲人在读盲文。煤油灯的光很暗,他的脸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眉毛,暗的那一半藏着他的表情。

    「阿爸。」陈阿圆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远水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拿出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继续在箱子里摸索。

    陈阿圆走进去,蹲在藤箱旁边。她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条发黄的毛巾叠成方块,一把生锈的剪刀用布包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一叠用皮筋箍着的旧票据,还有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扎着。

    陈远水把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解开麻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把梳子。

    木头梳子,做工粗糙,齿还断了两根。断的齿没有扔掉,用胶水粘上了,粘得不牢,胶水干了以后发黄,像一道乾涸的泪痕。

    陈阿圆认得这把梳子。

    一九四六年春天,陈家铺子的第一个客人——那个推独轮车的货郎——用这把梳子换了一碗凉茶。陈远水把梳子放在柜台上,她没有扔,拿回去梳头了。梳了好几年,后来齿断了,她用胶水粘上了,再后来她出嫁了,没有把这把梳子带走,留在了陈家铺子。

    她以为这把梳子早就丢了。

    「这是你的。」陈远水把梳子放在她手心里。

    梳子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陈阿圆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梳子背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看不太清是梅花还是桃花。刻花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要用手摸才能感觉到。

    「阿爸,你怎么还留着?」

    陈远水没有回答。他把油纸重新叠好,麻绳扎好,放回藤箱里,盖上箱盖,把铁丝箍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每个动作都很仔细,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陈阿圆握着那把梳子,蹲在那里,看着父亲把藤箱锁好,推回床底下。他推得很慢,藤箱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有一个人在黑暗中低声地咳嗽。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回去以后,陈家铺子还会再开吗?」

    陈远水直起腰,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对面墙上那根从门背后取下来的丶现在挂在林家铺子里的扁担的影子,看了很久。

    「不开。」他说,「开不动了。」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梳子攥紧了一些,梳子的断齿硌着她的手心,微微的疼,但那种疼很轻,轻得像蚊子叮了一下。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上一页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