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八章

    陈远水和苏阿梅在永春住下来之后,林家的院子忽然变了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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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这个院子里只有林父蹲在墙角磨锄头的声音,林母在灶间切菜的声音,林清石下班回来自行车链条叮叮当当的声音。现在多了陈远水的咳嗽声。他的咳嗽是从缅甸带回来的,在滇缅公路那三年,雨水和泥浆灌进肺里,落下了病根。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咳起来没完没了,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空转。苏阿梅睡在他旁边,每次他一咳她就醒,起来给他倒一碗热水,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完了再躺下。有时候咳得太厉害,隔壁的陈阿圆也会被吵醒,躺在床上听着父亲的咳嗽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着。

    「阿爸的咳嗽,没看过医生吗?」第二天早上,陈阿圆问苏阿梅。

    「看过,」苏阿梅正在灶间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泉州的医生看了好几个,药也吃了不少,没用。说是肺里的毛病,老了就好不了了。」

    陈阿圆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老姜,切成薄片,放在碗里用开水泡了,端给陈远水。陈远水正蹲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抽菸,看见那碗姜茶,没说什么,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抽菸。

    「阿爸,少抽点菸。」

    陈远水把烟叼在嘴角,没理她。

    陈阿圆蹲下来,把烟从他嘴里抽走了。陈远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小鬼胆子越来越大了」。陈阿圆不怕他,把那根还没抽完的烟在地上摁灭了,扔进灶膛里。

    「抽菸对肺不好,你肺本来就不好。」

    陈远水又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去拿第二根。他端起那碗姜茶,低着头慢慢地喝。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陈阿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全是老了。她的手也在抖,这双手,年轻时候在缅甸搬过一百多斤的米袋子,在滇缅公路上挑着两个孩子走过三千里路,在泉州的菜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出过一片荒地。现在这双手连端一碗姜茶都在抖。

    陈阿圆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父亲端碗的手。

    那只手粗糙丶乾裂丶布满老茧和伤疤,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的老树皮。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慢慢地丶轻轻地收拢。

    陈远水没有看她,也没有缩手。他就那么让她握着,喝了第二口姜茶,然后又喝了第三口。

    苏阿梅从灶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灶间。她没有进去,站在灶间门背后,用围裙捂住了嘴。

    陈远水在永春住下后,闲不住。

    他瘸着一条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拄着那根竹竿,慢慢地走到林家的菜地里去。那块菜地在村子东边,走路要二十分钟,他要走四十分钟——走走停停,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喘口气,再继续走。

    到了菜地,他干不了重活,拔不动草,挑不动水,他就蹲在田埂上,用手把菜地里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捡出来。

    那片菜地在林家的田里不算大,但石头多。每年春天犁地的时候,犁铧翻出来的新土里总藏着拳头大的石头,大的有碗口那么粗,小的也有鸡蛋大。林清石每次犁地都被这些石头气得骂娘,犁铧磕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犁尖钝了要重新打,费工又费钱。

    陈远水就干这个。他每天蹲在田埂上,把那些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扔到田埂外面去。石头上裹着湿泥,又重又滑,他抠一颗要费半天力气,手指甲里全是泥,指甲盖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林清石看见了,赶紧跑过来。「阿爸,你别干了,这活我来。」

    陈远水头也没抬。「你上班。田里的活我来。」

    「你腿不好,蹲久了受不了。」

    「你阿爸的腿从云南就不好了,」陈远水把一颗拳头大的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扔到田埂上,喘了口气,「不也好好的活到现在?」

    林清石蹲下来,想帮他。陈远水抬起手挡了一下:「你去上班。供销社的货等着送。」

    林清石蹲在那里,看着陈远水那双布满泥和血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什么,但嘴笨,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看见陈远水已经弯下腰去抠下一颗石头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从远处看,像一块被风雨吹弯了的石碑。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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