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一九五九年春天,家安满周岁的时候,陈阿圆带着他回了一趟泉州。

    林清石提前一天把自行车擦得鋥亮,链条上了三遍油,轮胎打足了气,又在后座上绑了一个竹编的小椅子——那是他花了一个晚上亲手做的,用竹片弯成椅背的形状,再用麻绳固定在车后座上,椅子上还垫了一块旧棉被,软乎乎的,怕颠着孩子。

    「你这椅子做得歪了。」陈阿圆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量了量左右两边,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

    林清石蹲下来看了看,确实歪了。他拆掉麻绳,重新绑了一遍,又量了量,还是歪。又拆了重新绑,这回总算平了。

    「好了。」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阿圆把家安抱进竹椅里,用一条布带子把孩子固定住,又在他头上戴了一顶小斗笠。家安还不知道要出门,坐在竹椅里东张西望,两只手抓着椅背的竹片,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走了!」林清石跨上自行车,蹬了一步,车子稳稳地向前走了。

    从永春到泉州,四十里山路。这条路陈阿圆出嫁的时候走过一次,那时候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林清石在前面骑,她捏着他的衣角,觉得路很长很长。这一次路好像短了一些,也许是天气好的缘故,也许是心里不那么忐忑了。春天的山是绿的,不是那种浓得发黑的绿,是那种嫩嫩的丶透亮的丶像刚洗过一样的新绿。路边的野花开得正旺,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家安一路上都很兴奋。他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树这么多花这么多鸟,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忙不过来。他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鸟喊「啊啊」,一会儿指着路边的牛喊「叭叭」,林清石在前面骑,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笑着说一句「坐好了别乱动」。

    陈阿圆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竹椅的边缘护着家安,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林清石的腰上。不是捏着衣角,是实实在在地搭在上面,掌心贴着他的衣裳,能感觉到他腰侧的温度和呼吸时的起伏。

    林清石感觉到了那只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腰挺直了,骑车的速度也慢了,好像想把这四十里路骑得再久一些。

    到陈家铺子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陈远水不在铺子里。苏阿梅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听见自行车的声音,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外看——她的眼睛这两年不太好使了,看远处的东西模模糊糊的,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轮廓。

    「阿母!」陈阿圆还没下车就喊了一声。

    苏阿梅手里的蒲扇掉了。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柜台,然后快步走出来。她走到自行车前面,看着陈阿圆从后座上下来,又看着后座上那个竹椅里坐着的小孩——圆脸,大眼睛,皮肤白白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手指头,口水挂在嘴角,亮晶晶的。

    「这是……家安?」苏阿梅的声音抖得厉害。

    「阿母,这是你外孙。」陈阿圆把家安从竹椅里抱出来,递到苏阿梅面前,「家安,叫阿嬷。」

    家安不会叫阿嬷。他才一岁,只会叫「啊啊」和「叭叭」。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老太太,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湿漉漉的手,一把抓住了苏阿梅的头发。

    苏阿梅被揪得哎哟了一声,但她在笑。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哎哟哎哟」地叫,一边把家安抱进怀里,脸贴着他的小脸,亲了又亲。

    「阿母,你的头发要被薅光了。」陈阿圆在旁边笑。

    「薅光了就薅光了,」苏阿梅说,「我外孙喜欢薅就让他薅。」

    陈远水从屋后走出来。他刚才在后院劈柴,听见前面的动静,放下斧头走了过来。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住了。

    他看见了陈阿圆。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比出嫁前瘦了一些,但气色不错,眼睛还是亮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褂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正在用胖乎乎的小手拍打苏阿梅的脸。

    陈远水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动。

    陈阿圆抬起头,看见了他。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远水从裤兜里抽出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来。他走到陈阿圆面前,低下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家安。家安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家安忽然笑了。他咧着没有牙齿的嘴,笑得口水又淌了出来,两只小手朝着陈远水伸过去。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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