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岘隐庄

    清晨是从雾里来的。

    汉水支流绕麓而过,夜气沉在水面,凝成白蒙蒙一层,漫过芦苇丛,漫过渡口石阶,漫上庄子外围新夯的院墙。

    望楼上值夜的庄卫打了个哈欠,搓了搓被雾水打湿的脸,往远处看——前川平野还笼在灰青色的朦胧里,官道的轮廓若隐若现。

    雾散得很快。

    日头从岘山脊背上冒出来,金光一铺,层叠的松樟与栎柏从黛色里渐次显了青翠。

    山桃早已谢了,坡地上的橘树挂着青皮小果,桑麻在晨风里翻出灰绿的叶背。几只白鹭从潭边飞起,掠过引水渠新翻的土埂,落向远处梯田的田埂上。

    庄子醒了。

    伙房的炊烟最先升起来。

    两个妇人抬着一口大陶釜从仓储间出来,釜底磕在石阶上,闷闷一声响。淘米的水泼在墙根,几只瘦鸡扑棱着翅膀去啄水里的谷壳。

    孩童们被阿沅叫起来,揉着眼睛在正厅前的小广场上排队打水洗脸——水是从新挖的井里打上来的,井壁还沁着潮气,桶放下去能听见空旷的回声。

    典韦站在望楼上,居高临下看了一遍庄子的轮廓,朝下面喊了一声:

    「院墙四角都看得清,前川官道五里外有人来能提前一刻钟。」

    李孜的声音从望楼下传来:「够了。」

    他没有上去。

    他站在院墙内侧,正用手掌拍打一段新夯的墙面。

    黄土掺了石灰和碎石子,夯得紧实,手掌拍上去只闷响,不掉渣。

    他收回手,看了看掌心——乾净。

    「程昱。」他喊了一声。

    程昱从偏院拱门后转出来,手里拿着竹简和炭条,身上短褐沾了不少灰点子。

    他是个讲究的人,但在庄子里干活的时候可不讲究。

    「从头说。」李孜说。

    程昱翻开记事簿。

    「房舍四十三间,全部修缮完毕,可住。主院正厅一间丶厢房八间归家眷,偏院三进住庄丁和匠人,仓储六间改成了通铺,剩下两间做了临时库房。地窖六个——三个改粮仓,存粮够全庄吃四个月;两个改火药库,乾燥通风;一个备用,暂时堆了旧木料。马厩扩了,能容二十匹。」

    他翻了一页。

    「后山退路已经清理出来,沿溪涧往西绕三里通到后山垭口,路面铺了碎石,下雨不滑。前川引水渠挖通,引的是汉水支流,渠深两尺宽三尺,旱时灌溉,涝时分流。前川那片平荒地已经起了第一批田垄,按你说的先种一季冬麦试试土。」

    他合上竹简,抬头看李孜:「就这些。」

    李孜点了点头。

    「纸坊和工坊呢?」

    「纸坊暂时设在偏院西侧三间空房里,晾纸的竹架子已经搭好了,但人手不够,眼下一个月顶多出三百张。工坊在仓储区后面,挨着马厩,地方够大,但家伙什还没齐,连弩的零部件倒是能修能补,量产还得等。」

    「等什么?」

    「等铁。襄阳城里的铁价不便宜,量也有限。蒯家和蔡家手里有矿有坊,但他们不会轻易放货给一个外来的庄子。」

    李孜没接话。

    他走到望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望楼是用旧木料接新木料拼起来的,高出院墙一丈半,顶上搭了防雨棚,能站三个人。

    四角的望楼一模一样,对角之间视线无遮挡。

    庄子不算太大,但五脏俱全。

    从正门进来是打谷场改的小广场,往前是正厅,左右两路分别通向偏院和仓储区。

    院墙外一圈新栽了荆棘篱笆,还没长密,但底下的沟渠已经挖好,沟底铺了碎瓦片和尖石子。

    「陈宫呢?」

    「去后山了,书院那头的坡地还在平整。他说今天要把讲堂的位置定下来。」

    正说着,郭嘉从偏院廊下走出来,裹着件灰布袍子,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一边吹气一边走。

    他在廊柱边坐下,喝了两口粥才开口。

    「昨日又来了两拨人。」

    「谁?」

    「一拨是本地几个亭长,绕着庄子转了一圈,问了水渠的事,看了前川新开的田垄,倒是没说什么难听话,只说『荒地种粮头年没多少收成』。另一拨是襄阳城西一个姓黄的乡绅,送了几篓柑橘来,说是本地土产,尝尝鲜。」

    「黄家?」李孜想了想,「没听过。」

    「小姓。」郭嘉喝了口粥,「在襄阳排不上号,但祖上三代都住城西,对这一片的地界熟得很。这种人跟蒯家蔡家不是一路,他们怕你,但也不是不想沾光。礼送来了,不收反而得罪人。」

    「收了。」李孜说,「回头回他两刀陈留纸。」

    郭嘉笑了笑,把粥碗搁在廊柱边,双手拢进袖子里。

    七月末的清晨在这地方有了些凉意,他体寒,总比别人多裹一层。

    「先生,房子修好了,田开了,渠挖了,庄子也该有个名字。」他说。

    程昱翻出另一卷册子:

    「我正要说。去县衙登记户籍田亩,名目上总不能一直写『陈留李氏南迁暂居岘山』。县丞问过一次,我说还没定,他也没催,但下回就不一定了。」

    李孜沉默了一会儿。

    岘山西麓这个位置,背靠密林,面朝平川,有溪涧绕庄而过,又离官道不远不近。

    他想取个不起眼的丶能让外人听了不觉得是威胁的名字。

    「叫岘隐庄。」他说。

    郭嘉念了一遍:

    「岘隐——隐于岘山。好。不露锋芒,不显山不露水,但底气都在里头。」

    他看了程昱一眼。

    「你去县衙登记,这名目不会让人觉得咱们在占山为王。」

    程昱点头记下。

    傍晚,李孜在正厅召集几人议事。

    陈宫从后山赶回来了,膝盖上还沾着泥,说讲堂的位置已经标好桩,明天开始打地基。

    典韦从望楼下来,坐在门槛上削矛杆,木屑落了一地。

    郭嘉靠在椅子上,膝上盖了一条薄毯。

    程昱先把人口花名册摊在案上。

    「一千三百二十六人,按户头编册。青壮四百三十,我和陈宫议了一下,分三队:庄卫队一百五十人,配连弩,典韦统领;屯田队一百五十人,开荒种地,陈到兼管;匠作坊一百三十人,造纸丶打铁丶造弩丶配火药,陈宫负责。余下的妇人和老弱编成后勤,织布丶晒粮丶炊事丶洗衣,按旬轮换。另外孩童一百一十八人——阿沅带十几个大孩子照顾小的,每日除了帮工,还要识字一个时辰,纸和笔墨由庄上出。」

    李孜听完,没有异议。

    程昱又补了一句:「妇人和老弱编册时我让人按旧籍登记,原籍陈留的李家族人占三成,流民占七成。流民里头三分之一是沿途收的,跟咱们不到一个月。」

    郭嘉接口:「制度好立,人心难得。他们吃饱穿暖的时候听话,可若遇粮荒或外敌压境——还能不能这么听话?」

    厅里安静了一瞬。

    典韦削矛杆的手没停,但刀锋划过木头的节奏慢了一拍。

    「所以要快速扎根此地。」李孜说,「庄稼种下去,工坊开起来,让他们有东西可守。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最容易走,但当他有了屋子丶有了田垄丶有了每天要做的活计时,就不一样了。」

    郭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小郎君心里有数就行,他的事做完了。

    陈宫起身,把一卷草图铺在案上。

    那是新书院的平面图——讲堂居中,两侧是学舍和藏书阁,后面是生徒宿舍和伙房。

    图是用炭条画在陈留纸上的,线条简洁但比例精准。

    「地基明天动工。料已经备了七成,剩下三成要从襄阳城里买。工匠我们自己出,生徒们也可以搭把手。顺利的话,九月能封顶。」

    「九月开学。」李孜说,「秋收过后。」

    陈宫点头,收起图纸。

    暮色渐沉,山风穿堂而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庄子里的嘈杂声渐渐歇了,妇人们在廊下缝补白天刮破的衣裳,几个庄丁围着火堆擦弩,阿沅领着孩童们唱一首陈留的老调子,声音细细的,被晚风揉碎了飘过来。

    李孜走出正厅,站在台阶上。庄子四角的望楼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院墙外,新栽的荆棘篱笆还矮,但已经能划破人的裤脚。

    前川的田垄在月光下泛着新翻泥土的深褐色,浅溪沿渠缓淌,撞石叮咚,水声清越绵长。

    典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小郎君,都安顿好了?」

    「还没。」李孜说,「等庄稼收了,书院开了,纸和犁卖出去了,才算安顿。」

    典韦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院。他脚步声沉重而均匀,踩在夯土地面上一步一声闷响,渐渐远了。

    李孜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望了许久。

    远处岘山的轮廓融进了夜色,只剩一痕黛青。山涧的潺潺水声从庄子后面绕过来,混着几声迟归的鸟鸣。

    这是他们在荆州立庄的第一天。

    而襄阳城里,那些还没露面的人,大概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次试探了。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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