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11章 三万英尺的沉默

    伊尔-14的发动机声音很吵,吵得人没办法想事情。

    何雨柱靠着舷窗,看云层从机翼下面滑过去。阳光从对面斜照进来,把那个人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短发比以前短了,露出半截耳廓。

    他侧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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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看窗外,没发现他。三年没见,瘦了,下巴比从前尖。那副细金属框的眼镜以前没见过,可能是新配的。穿的还是那件出国前发的蓝色列宁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转过头来。

    目光撞上的一瞬间,何雨柱看见她眼睛里有什麽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他想说什麽,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

    她把目光移开,继续看窗外。

    何雨柱也转回去看云。过道那边的座位,隔着通道,隔着两个座位,隔着一米多。这一路谁都没开口。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麽。

    发动机声音突然变了一下,飞机开始下降。窗外云层变厚,机身轻轻颠簸,又稳住了。她低头翻那本俄文技术词典,翻得很慢,像在找什麽,又像只是不想抬头。

    何雨柱想起左胸口袋里那封信。从1953年揣到现在,三年了,没拆。信纸边角已经磨毛了,贴着心口的位置,有点温热。

    飞机落地时颠了一下,轮胎摩擦跑道的声音很响。她站起来去取行李,箱子在头顶行李架上,她踮脚够了两下,没够着。

    何雨柱站起来,伸手把箱子拿下来,递给她。

    「谢谢。」

    「嗯。」

    她接过箱子往舱门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又继续往前走。

    何雨柱跟在后面,隔着五六个人,看她穿过廊桥,走进到达口。到达口外面有人接她——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的,四十来岁,接过她的箱子,低头说了句什麽。她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何雨柱站在到达口里面,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走。尾灯在后玻璃下面一闪一闪的,汇进傍晚的车流里。

    陈大山从后面拍他肩膀。

    「处长,车在外头。」

    何雨柱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外面天快黑了,路灯刚亮,照得马路灰扑扑的。

    宿舍在总参大院筒子楼三层,他住二楼最里头那间。

    推开门,没开灯,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屋里东西照得模模糊糊——桌子,椅子,书架,墙上那张金城地图。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最底下压着一叠信纸,牛皮纸袋装着。他解开棉线,抽出来数了数。

    十三封。

    每一封日期从1953年7月排到1954年9月。每一封都没写完。最长的一封写了三页,最短的只有一行:「雨水,工作忙,过段时间回去看你。」

    他翻到最底下那封,是前天在日内瓦写的,就一行字:

    「怀如,今天看见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起写这封信那晚,日内瓦的旅馆窗外有盏路灯,光很暗,他写完后在窗边坐到后半夜。

    那晚她在做什麽?也在看窗外的路灯吗?

    他把十三封信摆在桌上,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1953年11月那封——那晚在朝鲜,战地医院帐篷里,他烧刚退,借着蜡烛头写的。那天她调去师部,走之前来换药,手指冰凉,按在他额头上,多停了两秒。

    他把信纸凑到鼻尖。

    没味道了。三年的灰,早把什麽都盖住了。

    他去厨房拿来搪瓷盆,把信一张一张放进去,划了根火柴。

    火苗先舔着信纸边角,慢慢烧进去,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掉。纸灰飘起来,落在盆沿上,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手背上。他把手背翻过来,看着那片灰,轻轻吹了口气。

    灰散了。

    陈大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最后一封信刚烧完。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何雨柱坐在那儿,看着盆里灰烬慢慢冷却。火早灭了,馀温还烫着手心。

    他把盆放回厨房,洗了洗手,出来,坐在床边。

    脑子里浮出那个界面。他下意识往下翻,翻过物资类丶技术类丶知识类,翻到最底下那个从来不看的分栏——

    「人文·情感」。

    点进去,只有一页。页面上孤零零躺着一个选项:

    【记忆回溯·共情场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它能让他知道她在想什麽——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在想什麽?等了一年丶两年丶三年的时候在想什麽?在日内瓦看见他的时候在想什麽?

    他不知道。

    他可以花二十万积分知道。

    但他没点进去。有些事,要是用积分才知道,那知道和不知道,也没什麽分别。

    他关掉界面,躺到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边上一直裂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三天后。

    办公室门被敲响,通讯员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何处长,您的快递。没有落款。」

    何雨承接过来,掂了掂,不重。拆开外面那层牛皮纸,里面是一本书。

    1951年出版的《战地通讯选》,封面有点旧了,边角磨毛了。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工工整整:

    「这是我编的第一本书。里面有你提过的那个故事。」

    没有署名。

    但那个字迹他认得。手指摸过那行字,在末尾停住——下面好像有凹凸的痕迹,像是写过什麽又用力擦去了。他对着光看,隐约能看见一个字的残笔。

    「何」。

    擦掉了,但没擦乾净。

    他翻到目录,找到那篇署名「秦怀如」的报导。标题是《风雪长津湖》,页码三十七。

    手指顺着页码找过去,翻页时指尖在纸边上蹭了一下,有点涩。

    三十七页。

    那篇报导他看过。写的是长津湖战役期间一个炊事班的故事,写他们怎麽在零下四十度雪地里往前线送饭,怎麽在送饭路上遭遇敌人,怎麽用扁担和炒勺跟美军拼刺刀。他以前看的时候没多想,以为是采访老兵的素材。

    现在他重新看。

    看到第三段的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里面写了一个细节:那个炊事班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吓得腿肚子发软,打了一梭子子弹都不知道打哪儿了。

    那是他自己。

    长津湖,第一次开枪打死那个美军士兵,他趴在那儿抖了半天。不是冷的。这事他只跟一个人提过。

    野战医院,那天晚上她给他换药,他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说了什麽。醒来的时候她在旁边坐着,看见他醒了,递过来一杯水,什麽都没问。

    何雨柱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的封面上,把那几个字照得发亮。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纸,拧开钢笔,开始写。

    这次只写了一句话:

    「书收到了。周六下午,你有空吗?」

    写完,他把信纸折起来,装进信封。封面上写地址:人民日报社,秦怀如收。

    他拿着那封信,在手里捏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把信塞进了大院门口的邮筒里。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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