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52章 地狱景象(求月票)

    维克多·波拿巴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的,他用手指着莱昂纳尔,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精心准备的招揽,在对方层层剥洋葱般的剖析和辛辣却不带脏字的讽刺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华服丶暴露在寒风中的小丑。他猛地转向亨利·帕坦,声音尖利:「帕坦院长!这就是索邦培养出来的学生?

    一个狂妄自大丶忘恩负义丶肆意侮辱帝国和波拿巴家族的煽动者?!你必须……」

    「维克多!」一直沉默装睡的亨利·帕坦院长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站起身,那「便便大腹」此刻不再笨重,而是「稳重」和威严的象徵。

    他走到两个年轻人中间,先是对莱昂纳尔投去一个复杂但隐含赞许的目光,然后转向维克多·波拿巴。

    「维克多,」亨利·帕坦院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而疏远,不再有之前的客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是索邦文学院正式注册的学生,他享有学院赋予的一切权利,包括思想和言论的自由。

    他刚刚的言论,虽然尖锐,但并未违反任何校规或法律。他只是在阐述他对文学本质的理解,以及他对自己作品归属的看法。

    这是学者和学生应有的操守!」

    他顿了顿,看着维克多因震惊和愤怒而更加扭曲的脸,继续说道:「至于你代表令尊提出的『波拿巴家族的友谊』,索邦大学作为学术机构,无权干涉学生的私人选择。

    莱昂纳尔已经明确表达了他的意愿。我想,今天的会面可以到此为止了。」

    「帕坦院长!您……!」维克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一向圆滑丶对权势者颇为客气的院长,竟然站在了那个平民学生一边:「您知道您在说什麽吗?我父亲是参议员!波拿巴家族……」

    就连莱昂纳尔也有些诧异,

    「波拿巴家族在法兰西的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无人可以否认。」亨利·帕坦院长平静地打断他,但眼神锐利,「但索邦的历史,比任何家族丶任何王朝都更悠久。

    我们的职责是守护知识丶真理和独立的精神。维克多,你今天的言行,恕我直言,充满了与索邦精神格格不入的傲慢与胁迫。这让我很失望。」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维克多·波拿巴的心上。他不仅被莱昂纳尔彻底羞辱,连一直以为可以倚仗的帕坦院长也公然倒戈!

    恐慌瞬间压倒了愤怒。他猛然意识到,法兰西有皇帝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现在这片土地是共和制的天下。

    亨利·帕坦院长虽然不是政治人物,却是举足轻重的索邦文学院院长,法兰西学院院士,名满天下的学者——如果他把今天自己威逼利诱索邦学生的事情捅出去……

    冷汗瞬间浸湿了维克多的后背,他精心梳理的黑发似乎都失去了光泽。他环顾四周,亨利·帕坦院长目光如炬,莱昂纳尔的目光则恢复了平静,甚至不再看他,而是翻着桌上的《通报》。

    「好……很好……」维克多·波拿巴的声音乾涩嘶哑,完全失去了之前贵族那种特有的傲慢腔调。

    他抓起手杖,却忘了戴上进来时脱下的手套,踉跄地后退两步,「帕坦院长……莱昂纳尔·索雷尔……你们……都很好……告辞!」

    他甚至还忘了维持基本的告别礼节,猛地转身,几乎是夺路而逃,手杖在地板上敲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

    他拉开院长办公室沉重的橡木大门,身影狼狈地消失在走廊里,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豪华马车沉重的车轮碾压索邦石板地面的声音。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又只有挂锺在嘀嗒作响。空气中飘着尚未散尽的雪茄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丶来自维克多身上的高级古龙水味。

    亨利·帕坦院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门口,轻轻关上门,然后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莱昂纳尔,露出一抹微笑:「你不害怕吗?他的父亲是现任波拿巴家族的领袖。」

    莱昂纳尔同样回以微笑:「院长先生,您真的觉得法兰西会再次迎来一个姓波拿巴的皇帝吗?」

    亨利·帕坦想了想:「路易殿下虽然还在英国,但是已经有许多人称呼他为『拿破仑四世』……哦,刚刚这位年轻的『拿破仑』,似乎也很有想法,他的继承排序仅次于路易殿下。」

    莱昂纳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装饰着帝国徽章的马车渐渐远去。

    然后才回身问亨利·帕坦:「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这位年轻的『拿破仑』真的成了皇帝,然后翻起今天的旧帐,索邦还会站在我的身后吗?」

    亨利·帕坦吸了一口手上的菸斗,缓缓吐出蓝色的烟雾:「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在那时恐怕已经成了一堆腐朽的骨头。

    不过,莱昂纳尔,不要高估索邦……」

    莱昂纳尔听到这诚实到「惊人」的告诫,回身向亨利·帕坦院长行了一个礼:「至少今天,索邦的地板,是乾净的。

    谢谢您今天对我,还有索邦尊严的维护。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退下了。」

    亨利·帕坦没有说话,只是疲倦的点点头。

    ————————

    「这就是十一区?这就是奥博坎普街?这就是莱昂纳尔住的地方?」

    莫泊桑从马车上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福楼拜先生位于圣日耳曼区那间弥漫着书香和东方地毯沉静气息的书房里抽雪茄,现在却站在了最真实的巴黎平民区面前。

    先是一股浓烈丶复杂丶几乎有形的恶臭如同肮脏的拳头,迎面砸来。那是腐烂菜叶丶劣质油脂丶未经处理的排泄物丶廉价酒精呕吐物丶廉价香水和汗馊味在巴黎初春并不温暖的空气中发酵丶混合丶蒸腾出的可怕气息。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泥泞与垃圾铺就的陷阱。石板早已破碎不堪,坑洼里积着黑绿色的污水,反射着浑浊油腻的光。

    街道两侧的建筑仿佛被岁月和贫困压弯了腰。灰暗的墙壁布满污渍和雨水冲刷的痕迹,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油污,许多玻璃碎裂,用破布或硬纸板勉强堵住。

    人群是喧闹的,粗粝的,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活力与绝望。

    穿着褪色蓝工装丶眼神疲惫的男人们三五成群,或倚在酒馆门口,或蹲在墙角,大声地用俚语和脏话交谈着丶咒骂着,唾沫星子在浑浊的空气中飞溅。

    女人们大多面色蜡黄,裹着破旧的围裙或披肩,有的在门口的水槽边用力搓洗着衣物;有的则挎着篮子,在污秽的路边摊前与小贩激烈地讨价还价,声音尖利刺耳。

    孩子们光着脚,或者穿着破洞的鞋子,在泥泞和垃圾间尖叫着追逐嬉戏,脸上丶手上满是污垢。

    莫泊桑几乎能感觉到那些隐在暗处的目光——小偷掂量着他口袋的重量,乞丐盯着他可能施舍的手,妓女评估着他的荷包和兴致。

    还有那些麻木的丶带着敌意或纯粹好奇的居民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身上。

    「莱昂纳尔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写出《老卫兵》的?难怪……这里简直就是地狱!」莫泊桑暗自感慨着。

    那篇小说的每一个冷酷的细节,老卫兵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酒馆里每一句刻薄的嘲笑,小夥计视角下的每一次麻木记录……此刻在他心目中,都拥有了无比具体丶无比沉重的现实对照!

    莫泊桑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这条令人作呕的街道。

    但很快一个声音就吸引住了他:「先生,要来一发吗?只要10苏!」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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