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62章 多收了三五斗

    冯天禄站在船头,江风里还带着刚才所见百舸争流的畅快。

    九江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码头上帆樯如林,人声隐约可闻。

    他正盘算着下船后去九江城看看,见一见这座长江重要枢纽城市的繁华,忽然听见船尾有人喊:「有船冲过来了!」

    众人转头望去。

    下游方向,一艘单桅小船正拚命往上划。

    船身吃水不深,显然没载重货,但船速极快。

    船头站着两个人,正使劲摇橹。

    在他们后方约半里处,另有两艘稍大的官船紧追不舍,桅杆上挂着税课的旗子。

    「让开!让开!」小船上一人嘶声大喊。

    竞标一号的舵工连忙转舵避让。小船擦着船舷掠过,冯天禄看清了船上堆着些布匹和瓷器。后面两艘税课船很快追至,船头有人挥旗喝道:「停船查验!」

    小船非但不停,反而往江心浅滩处拐去。

    税课船吃水深,不敢跟入,只得放缓速度。

    小船趁这空隙,钻进一片芦苇荡,不见了。

    税课船上骂声隐约传来。

    竞标一号上,众人面面相觑。

    徐谦皱眉:「长江上还有走私的?」

    周茂才摇头:「不该啊。长江水道太平多年了,如今谁还敢在长江上走私。」

    正说着,那两艘税课船调转船头,朝竞标一号驶来。靠得近了,船上税吏拱手道:「各位大人,可有见一艘单桅小船往北去了?」

    冯天禄亮出官凭:「江河通政署,赴九江公干。方才那船怎么回事?」

    税吏看了官凭,态度恭敬了些:「回大人,那船是逃税的。从安庆上来,过了两个税关都没停,硬闯。」

    「逃什么税?」

    「布匹十二匹,景德镇瓷碗两箱。安庆税关估税二元银子,他们不肯缴,冲卡跑了。」

    冯天禄问:「九江还有税关要查?」

    「有。」税吏道,「往前五里就是九江钞关税卡,再往上三十里还有湖口税关。他们就算躲过我们,也过不了那两个卡。」

    说完,税吏匆匆一揖,驾船往芦苇荡另一头绕去,想堵截那艘小船。

    竞标一号继续往九江码头驶。

    冯天禄心里却添了层疑惑。

    到了码头,众人下船。

    冯天禄来之前,江河通政署的九江分衙已经挂牌了。

    杨思忠提出巡衙制度,冯天禄在接受了之后,也向朝廷提出了一个建议。

    江河通政署的衙门,如果只在自己巡衙到的时候启动,那实在是太浪费了。

    不如将这些分衙,都变成地方上的邮政部门,这样也能省去设立邮政柜台的钱。

    朝廷自然同意。

    所以江河通政署的九江分衙,前面是负责邮政和急递业务的柜台,后面才是官署。

    不过长江邮政业务还没全面铺开,所以九江分衙目前只联通了南京和周围几个城市,算是为今后长江黄河沿岸全面通邮积攒经验。

    冯天禄让周茂才带专家组先去驿馆安置,自己只带一个书吏,往分衙走去。

    但是走了一半,冯天禄改变主意,转身往码头货栈区走。

    他想看看那艘小船会不会在这儿靠岸。

    货栈区人流如织。

    脚夫扛着麻包来回奔跑,货主站在栈桥上吆喝。冯天禄穿行其间,目光扫过泊着的船只。

    大多是货船,也有几艘客船。没见那艘单桅小船。

    他走到一处茶棚坐下,要了碗粗茶。

    书吏低声道:「大人,咱们还去吗?」

    「不急。」冯天禄道,「听听。」

    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货主和船老大,正闲聊。

    一个黑脸汉子道:「这趟又白跑了。从汉口下来,过了三个税关,抽了四次税。到手的利钱还不够缴税的。」

    对面瘦子叹气:「谁说不是。我这船瓷器,景德镇出来缴一道,湖口缴一道,九江又一道。到了安庆还要补一道落地税。原本能赚五元,现在倒赔二元。」

    「你走陆路试试?」另一人道,「陆路税卡更多,十里一卡,二十里一关。运一车货,光税票就得攒一叠。」

    「水上好歹快些。」

    黑脸汉子道,「就是现在税关也学精了,到处设卡。

    以前就那几个大关,现在小河口丶芦苇荡,冷不丁就冒出一条税船来。」

    正说着,码头忽然一阵骚动。

    冯天禄擡眼看去,只见那艘单桅小船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靠向一处僻静的栈桥。

    船刚停稳,船上两人就跳上岸,飞快地往货栈后巷跑。

    几乎是同时,那两艘税课船也从另一头包抄过来。

    税吏跳上岸追人,没追几步,那两人就消失在巷子里。

    税吏骂了几句,转身回小船上去查货。

    翻出布匹和瓷器,一样样清点。

    茶棚里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瘦子低声道:「又是个不懂规矩的。现在逃税,哪逃得掉?除非你不上岸。」

    黑脸汉子冷笑:「上了岸更惨。货栈要抽成,搬运要脚钱,衙门还有杂捐。你以为那些税吏真靠俸禄吃饭?不都是指着这些捞油水。」

    冯天禄放下茶碗,起身走过去。

    税吏正在写罚单,擡头见冯天禄,认出是刚才船上的官员,拱手道:「大人。」

    「货值多少?」冯天禄问。

    「估过了,值八元。逃安庆关税二元,罚银四元,共六元。」税吏递过罚单,「可惜人跑了,这货充公。」

    冯天禄看了眼罚单,忽然道:「货主或许还在附近。我帮你问问。」

    他让书吏去货栈后巷转了一圈,果然在一个柴堆后找到了那两人。

    两人瑟缩着不敢出来,书吏说是官员问话,不拿人,他们才战战兢兢跟着过来。

    两人都是三十上下,一个叫陈四,一个叫王老五,合夥做点小生意。

    见冯天禄穿着官服,腿都软了,跪下就要磕头。

    冯天禄摆手:「起来说话。货还要不要了?」

    陈四哭丧着脸:「大人,货我们不要了,只求别抓我们去见官。」

    「为什么逃税?」

    王老五看了眼税吏,不敢说。

    冯天禄让税吏先退开几步,道:「说实话,或许能从轻。」

    陈四这才抹了把脸,道:「大人,不是我们想逃,是实在缴不起了。」

    他掰着手指算:

    「这趟我们从景德镇贩瓷器,在镇上缴了税。」

    「装船时,码头抽了厘金。进了长江,过湖口税关,抽了一次。船到安庆,又要缴落地税。我们一算,这趟本钱十元,税就要缴三元多。要是老老实实缴,回去连本都保不住。这才想着冲卡,看能不能省一道。」

    冯天禄问:「以前也这样?」

    「以前哪有这么多税关!」

    陈四激动起来:「隆庆五年那会儿,长江上就镇江有税关。现在倒好,各地都开徵了商税,大关下面设小关,小关下面设分卡。」

    「一段水路,能碰上三四个收税的。名目还多,什么商税丶船钞丶货税丶厘金丶落地捐,我们这些小本生意的,哪经得起这么刮?」

    王老五接话:「大人,您去沿江问问,哪个跑船的不叫苦?都说皇上圣明,苏公讲四民道德,也让商人交税,加了商税。」

    「可商税加是加了,却都加在我们这些小虾米头上。」

    「大商号有路子,能够有办法搭着免税的公船一起过,或者跟税吏勾搭,少缴漏缴。我们没门路,只能硬扛。」

    冯天禄沉默。

    税吏在旁听见,插嘴道:

    「大人,别听他们胡说。朝廷开徵商税设税关,是为了充实国库。他们逃税,还有理了?」陈四不敢顶嘴,只低头嘟囔:「我们也想缴,可缴完就没饭吃了。」

    冯天禄转身对税吏道:「货值八元,税二元,罚银四元,是否过重?」

    税吏正色道:「大人,这是按《商税则例》来的。逃税者罚一倍,乃是定制。下官只是依例行事。」冯天禄不再多言,从袖中掏出六元银子,递给税吏:「罚银我替他们缴了。货让他们领回去,按安庆关税二元缴清,另给他们开一张沿途税票,注明已缴,后续税关不得重复徵收。」

    税吏一愣:「大人,这……」

    「江河通政署主司冯天禄。」

    冯天禄亮出官印:「一切责任我担。你照办便是。」

    税吏迟疑片刻,终究接过银子,开了税票。

    陈四和王老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冯天禄道:「货领回去,以后莫再逃税。若再有难处,可到江河通政署找我。」

    两人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千恩万谢地领货去了。

    税吏摇头:「大人仁慈,只怕纵容了这些刁民。」

    冯天禄没接话,只问:「九江一带,如今有多少税关?」

    税吏想了想:「钞关一处,分卡三处。另外湖口县还有一处,彭泽县也设了分卡。这还不算地方衙门的杂捐徵收点。」

    「谁设的?」

    「钞关是户部定的,用来徵收商税的,分卡多是地府县衙门设的,说是「协济地方』。」

    冯天禄心里有数了。他转身往驿馆走,书吏紧跟在后。

    「大人,您真信那两人的话?」

    「信不信,查查便知。」冯天禄道,「你去码头找几个老船工,再问问货栈的管事。晚饭前我要知道实情。」

    书吏应声去了。

    回到驿馆,专家组的人正在整理九江段投标文书。徐谦见冯天禄脸色沉郁,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冯天禄简单说了。徐谦皱眉:「税卡林立,这事工部也听说过。去年潘尚书还上过奏,说长江水道税关过密,阻碍商货流通。」

    「朝廷没管?」

    「管了。户部下了文,要求裁撤私自设立的税卡。可地方阳奉阴违,今天撤了,明天换个名目又设起来。终究是「财」字动人。」

    傍晚,书吏回来了,带着几页笔录。

    「问过了,情况比那两人说的还严重。」书吏翻开笔录,「从九江到安庆,水路三百里,原先只有九江丶安庆两处大关,这两府是主动开徵商税的,税关也是朝廷批准设立的。」

    「除此之外,一些地方没开徵商税,也设税卡,县设税点七处,共十三处徵税点。这还不算那些临时稽查的税船。」

    冯天禄接过笔录细看。

    书吏低声道:「大人,还有个事。按照朝廷的规矩,地方上吏员的俸禄,也都是要从商税中出的。」冯天禄合上笔录,全部都明白了。

    徐谦走进来:「大人,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的张文弼张大人明日赶来九江,说是要见您。」

    张文弼原来是工部都水司的郎中,徐谦是主事,算是张文弼的老下属。

    冯天禄是工科给事中,也和张文弼是老交情了。

    这一次张文弼是从夷陵赶来的,肯定是为了夷陵轮船局的事情。

    夷陵轮船局已经丢掉了长江下游水道的邮政船竞标,对于中上游水域的竞标是志在必得。

    按理说,冯天禄是应该回避的。

    但是想到了长江上税卡林立的情况,而张文弼的职责,是负责长江航运。

    他眼睛一转说道:

    「张大人千里迢迢而来,明日还是我们去拜见他吧。」

    冯天禄和九江当地官员一起在码头上迎接了张文弼。

    官场上的仪式做完了之后,因为张文弼的衙门在荆州,所以众人来到了九江知府让出的官署,交给两人谈事。

    但是冯天禄却不谈邮政船招标的事情,而是将码头所见告知张文弼。

    张文弼听完,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如今各地自设税卡,名目繁多,商贾叫苦不迭。」冯天禄将笔录递过去:「九江至安庆三百里水路,税卡达十三处。小本生意已难承受。」

    张文弼翻看笔录,眉头紧锁。他想起在夷陵督造轮船时,也曾听船工抱怨过路税重。

    「税卡密布,船行受阻。」张文弼放下笔录,「长此以往,莫说邮政船要快,寻常货船也快不起来。」冯天禄点头:「正是。江河通政署要提效,税关乱象必须整治。」

    张文弼沉思良久,起身道:「我以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名义上书。就以「通航效率』为由,奏请朝廷整顿沿江税卡。」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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