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704章 意义,秘密

    接下来的时间,方言就给晚上还有值班人的研究所打了个电话过去,在那边安排了电报后,接下来方言也就准备休息了。

    一会到卧室里,媳妇就对着他问道:

    「事情办完了?」

    「有线索了,杨家这一支的事儿可能有望搞清楚了。」方言对着媳妇儿回应道。

    朱霖好奇地问道:

    「针不是都在你手里了吗?搞清楚杨家这一支的下落有什么重要的?」

    方言听到媳妇儿这话就知道,她是认为这针居然已经到手了,而且也知道怎么保养怎么用了,那么现在再找杨继州一支是怎么消失的反倒是有些多余了。

    被这么问方言也不恼,对着媳妇儿反问道:

    「你知道故宫为什么会有个博物院吗?」

    「嗯?」朱霖被这一问搞得有点莫名其妙。

    方言脱了外套坐在床沿,看着媳妇儿有些发懵的样子笑了笑说道:

    「你想啊,故宫里那么多文物,青铜器丶瓷器丶字画,挖出来摆进玻璃柜里,谁都能看一眼。那为什么一代代的学者,要耗一辈子的功夫,去查这东西是哪年造的丶给谁用的丶背后藏着什么事?」朱霖往他身边靠了靠,眉头微微蹙着,露出思索的神色:「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古董,有历史文化价值?搞清楚来龙去脉,才算把文物的价值挖透了?」

    「对,但不全对。」方言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最核心的,是搞清楚这些背后的事,我们才能知道,老祖宗的东西,哪些是对的,哪些传歪了,哪些断在了半路上,又有哪些,是我们至今都没摸透的宝贝。」

    他擡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沉了几分:「就像之前甘肃挖出来的大司农铜权,没挖出来之前,全天下都认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定的古方计量,可铜权一出土,铁证如山,他的计量标准就是错的。你想,这错了几百年,多少古方的药效打了折扣,多少医者照着错的剂量开方,差点出了人命?」听到这里朱霖恍然点头,眼里的疑惑散了大半:

    「我懂了,你是怕现在关于杨继洲的记载,也有这样的错漏?」

    「不止。」方言摇了摇头,掰着手指,一点点给她讲得明明白白,「第一,这针现在在我手里,可除了针上一个「杨』字,全是我们的侧面推断。杨继洲是明代太医院的医官,是写《针灸大成》的针圣,可他的嫡传一脉,在道光年后被抹得乾乾净净,正史里连半句话都没留下。没有传承记录,没有对应的手记抄本佐证,这针永远只是「疑似杨继洲遗物』,成不了板上钉钉的正统传承。」

    「我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眼红的丶不服气的人多的是。」

    「现在我拿着这针用,没人敢当面说什么,可真要后面拿针给老领导治病去,有心之人随便一句话就能把我噎住一一你说这是杨继洲的嫡传针具,证据呢?杨家的传承脉络都断了上百年,你怎么证明这不是你拿来炒作的噱头?」

    「你会说能治病不就行了?」

    「但是到了我这个位置,后面的事情往往不是这么简单的,如果要做文章,这里面能说的就多了。」朱霖闻言瞬间明白了,她之前只看到了针具本身,却没考虑到这些行业里的门道,忍不住轻轻「啊」了「第二,针是死的,人是活的,针法才是它的魂。」方言继续说道,「《针灸大成》现在哪个学针灸的手里没有?可为什么能成大家的人寥寥无几?因为书里只写了公开的穴位丶基础的手法,杨家嫡传的秘传心法丶这根特殊针具的拆卸用法丶对应急症的行针诀窍丶补泻手法的核心关窍,这些能救命的东西,绝不会写在公开发行的书里。」

    「我们搞清楚杨家这一支为什么消失丶消失后去了哪里,才有可能顺着线索,找到他们藏起来的手记丶抄本丶口传心授的口诀。」

    「不然我手里的针,说到底就是按照我想法来针灸的一套针。我能用它治病,却没法把这套失传的针法复原丶传下去,说到底针传下来了,针法没了,还是断了根。」

    「虽然这针现在看来用针灸大成里的手法是可以用的,但是我认为他还是有太多对应不上的地方,这种情况就像是我自己一样,我手里针法就有好多种,针也有好几套,这要是后世传承断了,会不会拿着我自己的某套针法,套用我留下来的某种针来使?虽然感觉是对的,但其实是错的,现在我就有这种感觉,感觉杨家针不应该是用针灸大成里的法子的,针灸大成是面向大众的,但是杨家针是针对他当时太医院的环境的。」

    「而这种环境,你不觉得和我现在的病人群体很像吗?」

    朱霖点点头。

    方言见到媳妇儿听进去了又继续说道:

    「第三,是补全历史,也是给我们现在做的事,找最硬的底气。」方言的语气重了几分,「郑老专程从甘肃进京,找我谈《中医师承教育管理办法》,你知道现在推这个事有多少盯着,多少人还在想办法拖后腿吗?现在还是很多人只认院校教育,觉得民间师承都是旁门左道,不规范丶不科学,不肯给合法身份。可道光二年那道禁针令,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一太医院一句话,就把针灸科裁了,正统的嫡传世家被逼得隐姓埋名,传承断了上百年,无数救命的针法就这么没了。」

    「我把杨家的遭遇查清楚,就是拿着一份血淋淋的铁证。我能拿着这段史实告诉上面,中医的根在师承,一刀切的打压,只会让真正的好东西彻底失传。这份证据,比我写十份报告丶开一百次会都管用,能实实在在地救下无数濒临断代的民间中医传承。」

    朱霖彻底懂了,她伸手抱住方言的胳膊,轻声道:「我之前想得太浅了,只看到了针本身,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还有最后一点。」方言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孙先生是在海外拍卖行买到的这两根针,还有他答应寄回来的书,至今都没到。这说明什么?说明杨家的后人,很可能有一支在清末民初流落到了海外。我们搞清楚他们当年为什么消失丶怎么消失的,就能顺着线索,找到他们传承的去向,说不定能把更多流落在外的中医典籍丶针具丶技法找回来。」

    「杨继洲能写出《针灸大成》这样集大成的着作,他手里丶他后人手里,绝不可能只有这两根针。说不定还有更多我们至今都没见过的医学典籍,更多能治急症丶救大病的针法,这些东西,不该躺在海外的拍卖行里,不该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话说到这里,朱霖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彻底散了。

    她擡头看向方言,眼里满是认同: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你找的从来不是杨家消失的那点八卦,是找中医针灸断了上百年的那根线,对吧?」

    「对。」方言点点头说道。

    这时候朱霖白了他一眼,说道:

    「那你之前没和我说这些?现在我发现我们沟通是越来越少了。」

    得,左右都是男人的错。

    方言赶忙告饶:

    「我这不是看你忙嘛,加上事情还没办成,你现在问,我这不是跟您说了嘛!」

    说完他赶紧岔开话题,不给媳妇儿机会:

    「哎对了,今天老孟两口子给我们说的事儿,我看咱们得抓紧了,你也知道现在干部已经提倡只生一个了,我看这事儿没准啥时候就落实到政策上了。」

    「趁着这会儿我还没进卫生部,咱们赶紧给儿子生个弟弟妹妹。」

    朱霖被他这话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嗔道:「你倒是会岔开话题,刚说你两句沟通少了,转头就往这上面扯,没个正形。」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却没了半点埋怨,往被窝里缩了缩,挨着方言的胳膊,声音软了下来:「其实我也想过,承泽一天天大了,一个孩子也孤单,能再有个弟弟妹妹陪着,再好不过。就是怕你太忙,一边要管医院的事,一边要跑师承的政策,现在又要查杨家针的线索,连轴转地熬,身体扛不住。」

    「放心,我心里有数。」方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的香气,心里那点因为线索悬着的焦躁彻底散了,「师承的事今年应该能办下来,李副部长和廖主任还有各地的老前辈都望着,现在大方向已经定了,只要不出大麻烦,剩下的就是磨细节问题不大;研究所里有老贺老曾盯着,出不了岔子;杨家针的线索也有了眉目,等陕西那边的电报回来,就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了,忙不到哪去。」他顿了顿,低头笑了笑:「再说了,生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辛苦的是你,我这点忙算什么。」朱霖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没再说话。

    时间很快来到了六月底,BJ的天已经彻底热了起来,侧柏的影子铺满了四合院的青砖地,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把午后的时光拉得悠长。

    陕西那边的消息,是这天随着回来的海灯大师和毛水龙一起带过来的,不止有回电,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是任伯均老先生托人亲手交给方言的。

    这天陆东华丶程老丶老贺,连老季都特意赶了过来,一屋子人目光都落在海灯大师带回来的木匣子上。这半个月里,线索一点点往回收拢:先是陕西卫生厅的电报回了信,说确有任伯均其人,是西安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中医,家学渊源,手里确实有太医院传下来的手抄本;接着方言托人给陕西中医界的老前辈去了信,辗转搭上了任老先生的线。

    还好有这段时间他搞中医师承的大名声,大家都很给面子。

    再后来,任老先生亲自回了电报,说手里藏有任锡庚未刊行的《太医院闻见录》手抄孤本,里面确有关于道光禁针令的记载,听闻方言是为了考证杨继洲一脉的传承下落,特意把最关键的内容抄录了一份,托海灯大师带了过来。

    上午的工作一完,方言就回到家里等着海灯大师回来。

    之前的朱老和郑老都回去了,他们其实也挺关注这事儿的,走的时候还让方言有新消息就通知他们。海灯大师拿出东西后,亲自交到方言手里。

    方言小心地拆开油纸,打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线装的手抄纸,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毛边,字迹是工整的小楷,后面还有任伯均老先生的批注。

    老季凑过来,看着纸页上的字迹,刚看了几行字就瞪大眼忍不住说道:

    「好家夥,任锡庚这一辈子,就敢在刊行的《太医院志》里写半句真话,没想到没刊行的手记里,把当年的底都给掀了。」

    程老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方言手里的纸页,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他一辈子浸在针灸里,比谁都想知道,当年鼎盛的针灸之术,为什么会在道光之后一落千丈,断了整整上百年的传承。方言这会儿盯着字,看到大家都这么关注,他乾脆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随着方言的声音,当年那段被清廷抹得乾乾净净的历史,一点点铺在了众人面前。

    手记里写得明明白白:

    道光元年秋,道光帝于南苑围猎坠马,腰胯受损,转侧不能,太医院方药久治无效,遂召针灸科首医杨秉钧入内廷行针。

    针后,道光帝便能起身,原本是大功一件,谁知行针当晚,道光帝于睡梦中突发惊悸,喘促不能言,险些窒息,虽经抢救挽回性命,却认定是「针刺火灸,惊犯圣体」。

    更要命的是,当时朝中早有官员不满针灸「以针刺君」,认为不合礼制,趁机纷纷上奏,添油加醋说杨秉钧行针意图不轨。

    道光帝本就心有余悸,一怒之下将杨秉钧下了大狱,又在道光二年,下了那道着名的禁针诏:「针灸一法,由来已久,然以针刺火灸,究非奉君之所宜,太医院针灸一科,着永远停止。钦此。」「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程老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愤慨,「就因为皇帝坠马受惊,就因为一句「惊犯圣体』,直接把太医院针灸科给废了?!」

    方言继续往下读,「诏令一下,首当其冲的就是杨秉钧一家。为了平息圣怒,杨秉钧被处死,直系亲属受牵连。」

    「不光如此,其他各家涉及针灸的抄本悉数上交全部由内务府当众销毁。」

    「包括各家的核心秘传丶未刊行的急症针灸手记丶还有对应特殊针具的行针心法。」

    「那些广为流传的里的内容,只留最基础丶最面向大众的皮毛,真正的核心,全在这一把火里烧没了。」

    「清廷禁了针灸这门医术,让汉人这门正统的传承,彻底名存实亡。」

    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连蝉鸣都仿佛远了几分。

    程老手里的茶碗「当嘟」一声放在桌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一辈子都在钻研针灸这些复式手法,也琢磨过《针灸大成》里的杨氏补泻手法,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钻研了一辈子的,不过是人家烧剩下的皮毛。

    「难怪……难怪1934年承淡安先生要东渡日本,去找回了国内早已失传的针灸古籍,同时还要借鉴日本的现代医学教育模式,编写了《中国针灸治疗学》,把原本只能口传心授的针灸,变成了可标准化教学的东西,原来是最关键的东西,全被清廷销毁了,还得去外面找回来才行……还怕上头再来一次禁针,还标准化把口授的全标准化。」

    这时候老贺问道:

    「所以里面的这个杨家就是……杨继州的后人?」

    方言说道:

    「没写。」

    这就是私人记录的问题了,他也不说是哪里的找到的资料,而且他也没写全。

    「你继续读!」程老对着方言提醒道。

    方言点点头继续往下读:

    「禁针令一下,波及的是整个京城的针灸界。诏令明确要求,凡民间医馆丶药铺,私藏针灸秘本丶私授针灸之术者,以违旨论处。京城里但凡涉及针灸手法丶秘传心法的抄本,大多被公开销毁,太医院里所有针灸相关的典籍丶图谱,也尽数封存,不许再传。」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针灸从太医院的正统医术,彻底沦为了民间旁门,无数传承了几百年的针灸世家,要么弃针从药,要么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传承就这么断了。」

    陆东华长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一脸唏嘘:「我就说,杨继洲这么个针圣,他的嫡传后人,怎么可能在正史里连半句话都留不下来。原来是被清廷从根上抹了,连带着所有痕迹都给擦乾净了。」老陆这会会儿已经确认说的是杨继州的后人了。

    「那杨秉钧后来呢?」程老问道,「杨家的后人,最后去哪了?」

    方言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这里是任伯均老先生特意批注的内容,也是他从家传的其他手记里考证出来的内容:

    「结合资料推断,杨家一族,为了避祸,四散分离,一支回了浙江衢州故里,隐姓埋名,再也不提针灸之事;另一支去了西北,后来辗转去了陕甘一带;还有一支,在清末民初下了南洋,流落到了海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方言。

    之前孙先生就是在海外的拍卖行,买到的杨家针,还有那批至今没到的医书。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了。

    这里基本上也终于搞清楚了,杨家这一支,不是凭空消失了,是被皇权硬生生掐断了传承,逼得家破人亡丶四散分离,连在史书里留下名字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了。

    「好啊……好一个道光帝。」程老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就因为他一己之私,差点毁了我们中国针灸上千年的传承!」

    「也多亏了任锡庚敢写,任老先生肯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海灯大师拍了拍成程老的胳膊,让他消消气,「不然这段历史,怕是要永远烂在紫禁城里,没人知道了。」

    方言小心翼翼地把纸页重新叠好,放回木匣子里,心里翻江倒海,却又异常清明。

    他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他找的从来不是一段尘封的八卦,是被皇权掐断的传承,是针灸界断了上百年的那根主心骨。「接下来怎么说?」老季率先开口问道。

    方言擡起头,想了想说道:

    「我给任伯均老先生回电报,郑重致谢,等忙完这段,我亲自去西安拜访他;第二,老季你看看,能不能走你们博物馆的线,直接联系下任老先生,他手里应该还有资料,看看能不能找齐,把这段历史完整地考证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

    「至于海外那支,孙先生早上说,他那个书今天到,这会儿不知道到了没,我马上去医院问问他。」「好,那我去联系,你赶紧去医院。」老季点头答应下来。

    方言答应下来,让海灯大师他们在家里呆着,他立马就往医院而去。

    早上他查房的时候见过孙先生,然后就去义诊去了,现在还不知道书到了没呢。

    等来到医院住院大楼的时候,方言发现孙先生的病房里正热闹呢。

    这会儿中侨办的周毅也在这边。

    还有几个混血面孔也在孙先生病房里面,大家都坐在沙发上闲谈,孙先生心情愉快正在哈哈大笑。最近身体好了很多,他心情也挺好的。

    首先是孙先生的闺女见到方言来了,赶紧给他打招呼。

    孙先生一听方言来了,也赶忙说道:

    「刚说方大夫你呢,我来介绍下,这是我儿子这次专门过来送书的!」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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