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3.03

    江离推开院门,本来酣睡着的小黄狗听见她推门的声音,又坐起来,冲着她大声吼叫。

    李阿姨穿过晾着的重重衣服,冲到江离跟前,掰着指头跟她算,“江离!你妈上次砸我的东西我给算清楚了。你听听,七个碗,一个八块,五十六块......”

    她家会买八块钱一个的碗?江离清楚记得她在路边卖碗碟的摊上跟人讨价还价,那时小贩说四块一个。李阿姨觉得价高,还与他唾沫横飞地争论了好久。

    她倒好,现在直接翻了一倍。

    江离也无心听她唠叨,直接说,“李阿姨,你直接说个数,成吗?”

    “啊?哦。”李阿姨约莫是有些心虚,看了她一眼,弱弱地报出一个数字,“六百。”

    说罢心惊胆战地看江离反应。那点东西,二百块顶死。她就是瞅准了江离是个软柿子,还是熟透烂心的那种,于是逮着机会可劲儿捏。

    江离说,“我尽快凑够给你。”转身径直上了二层。

    李阿姨在楼梯口大喊,“具体什么时候哦?你要给我个具体时间啦......”

    剩下的部分被她关在门外。

    谭佩秀穿着拖鞋,头发散乱地从房里出来,她打个哈欠,“楼下那个婆娘吵什么?”

    江离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转身进厨房择菜,一边择菜一边回答,“上次你砸坏了她的东西,要我们赔六百块。”

    “什么?”谭佩秀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这婆娘疯了吧?那些破东西要六百块?把她卖了都卖不了六百块!我找她理论去,这臭婆娘......”

    “你省省吧。”江离不冷不热地说。“房东说了,你再惹事儿把我俩一同轰出去。她要是跑去告状,我俩立刻被轰出去,你信不信?”

    “怎么就是我惹事儿了?啊?怎么就是我惹事儿了?你知道上次那个姓李的婆娘在背后说我什么吗?说因为我没有□□,我的丈夫才不要我了!才丢下我们娘俩不管不顾地跑掉了!他这么说,我能不骂回去?我怎么忍这口气?啊?”

    说到激动处,谭佩秀面色通红地掀开衣服,露出胸前两个凹下去的布满疤痕的可怖窟窿,“你说说,江离,胸前这两个东西真的重要么!?”

    江离头也不抬地择菜,这一幕在相同的地方上演太多遍。

    第一遍时,她惊恐地拉着谭佩秀的衣角,大声地嚎哭。

    第二遍时,她怯怯地躲在房里做作业,然后捂上耳朵。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那个男人不是也给我们留了钱么。”

    江离从不喊他“爸爸”,代之以“那个男人”。

    “这钱就是他留下来羞辱我们娘儿俩的!”谭佩秀放下衣服,面色悲愤似要嚎哭出声,“我当时就不该动他的一分钱!”

    “不动。我俩早就饿死了。”江离接到。菜已经择完了,她找了个绿色的塑料盆,盆边有些黑渍,被她自动忽略了。她接了一盆水,开始洗菜。

    “饿死不吃嗟来之食!”谭佩秀在沙发边又是嚎叫,又是捶胸顿足。

    江离不再搭理她,她才慢慢平复下来。

    抽张纸擦擦鼻涕,然后踱步到厨房门口,看江离把一盆绿油油的青菜倒下油锅,开始翻炒。

    她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前一秒还在撒泼打滚问候天地,问江离,“今天晚上吃什么?”

    吃完晚饭洗过碗江离回到房间,她看着桌上那个男人留给她的玉,底色浅淡,细腻匀称。这是她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最珍惜的东西。

    那个男人让她拿着这块玉等,说他一定会回来接她的。

    一定。

    她等了。然后呢?

    十年过去了。那个男人杳无音讯。不知他去了哪里,不知他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存活于世。

    只有她,仍然手执这块玉,傻傻地等在原地。

    等到希望与失望轮番流尽,等到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结局。

    等到视若珍宝的玉变成仅剩商品价值的玉。

    她期待过,焦虑过,踌躇过,怨恨过,释然过。一个感情周期所有或饱满或干涩的情感,江离全部体会过。

    无人问津后,便只剩漠然。不去生产期待,就不会产生失望。

    谭佩秀卡擦卡擦地啃着一个皱巴巴的苹果,隔着门高声问江离,“江离!助学金申请到了吗?”

    这才是现实。

    谭佩秀。皱巴巴的苹果。住着六户人家的大院。楼下挂着的五彩斑斓漂着劣质洗衣粉味道的衣服。黑咕隆咚没有灯的楼梯。和谭佩秀吵架的李家大婶。整日坐在院子里抽卷烟的何大爷。起早贪黑去巷子口摊鸡蛋饼的张阿姨。

    面对现实啊。江离。

    江离把柜子顶上的一个放饼干的盒子拿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红彤彤的钞票。

    江离细心地清点了六张,放进书包的隔层里。信封立刻瘪了下去。她又把信封封好,装到盒子里,再放到柜子上。

    摊开书,暗黄的灯光下,物理书上的字母笼罩在小小的光下。

    江离写了两行。

    F=ma。m=100kg。a=5...慢着,要不要减掉这个小球的加速度?

    江离咬着笔头苦苦思索。

    无果。她放下笔,又把手伸向书包,打开隔层,再细细地清点一遍,确认是六张,才放回到隔层里面去。

    江离索性把物理书收起来。她执起桌上的话筒,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

    想了两声,那头就有人接起来。

    江离压低声音问,“王姐,这周还有人请假吗?”

    那头人用方言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江离握紧听筒,恭敬地应着。

    “那我周六过去?”

    “好的。谢谢王姐。”

    江离放下听筒,轻微地舒了一口气。

    江离今天难得起晚了。做完早饭,匆匆跑到教室时,教室里已经来了近一半人。

    简佳柔坐在她的位置上,和温亦欢说着什么。

    说到兴起处还捂住嘴,娇俏地轻笑出声。

    江离站在教室门口,迟疑要不要走近。

    那是她的位置。

    可是位置上坐着简佳柔。

    简佳柔眼尖,一眼瞥到了站在教室门口的江离。她从位置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故作嫌弃地说道。“唉呀,怎么教室一股韭菜盒子的味道,快打开窗透透气。”

    她看着江离,“江离,你今天早上吃了韭菜盒子吗?”

    眼中闪动着恶毒的笑意。

    江离早上什么都没吃。

    对于简佳柔的冷嘲热讽,她一贯采取不理睬不回应的态度。

    每每这幅冷漠不予理会的模样会更深地惹怒简佳柔。

    简佳柔坐在她的课桌上,脚底踩的是她的凳子。她转过去问温亦欢,“温亦欢,这么大的味儿,你闻到了吗?”

    温亦欢冷冷道。“没有。”

    简佳柔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她从桌子上跳下来,站到温亦欢跟前,脸上由戏谑变成认真。

    她问,“温亦欢,你闻到了没有?”

    教室里的声音如同潮落般悄然退去。

    温亦欢重复说,“没有。”

    简佳柔最好的闺蜜李甜甜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过来打圆场,“佳柔,我们闻到啦。温亦欢鼻子好像一直不太灵敏哦,哈哈哈。”

    简佳柔恍若未闻,她俯下身,盯着温亦欢漂亮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温亦欢,你闻到了是不是?”

    温亦欢抬起眼睑,“要重复几遍。没有。”

    一股不可抑制的恐惧攫取简佳柔的心灵。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冲到座位伏在桌子,呜呜地上哭出声。

    不止班上人觉得奇怪。连李甜甜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不明白一向霸道强势的简佳柔,怎么会因为跟温亦欢呛了几声,就哭得不能自已。

    江离也是看得莫名其妙。

    快上课了。她回到座位,凳子上有两个清晰的脚印。

    她伸手到抽屉里去抽纸,只抽出一张,纸盒就空了。

    温亦欢把他桌上那包纸递过来,“给。”

    江离迅速地接过纸,说,“谢谢。”

    她抽出一张纸,费力地来回擦着那个脚印。可是有一个黑点,貌似是个泥渍,一擦,那个泥点变成一道泥痕,再擦,泥痕就干涸在凳子上,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

    江离不再管它,坐了下去。

    简佳柔整整三天没有理温亦欢。毫无疑问,她在生他的气。

    她静坐在房间里,看到床头放着她给温亦欢精心挑选的礼物,心里颇为恼火。

    她拿起那块表,用力地摔在地上。

    表盘磕在红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简佳柔拉开抽屉,拿出放在最底下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穿着校服的女生冲着镜头露出羞涩的笑容,双手相握垂在身前,眉清目秀,笑容恬静。

    她回想起那天在温亦欢书中发现这张照片时,那种震惊与恐惧席卷五脏六腑的感觉。

    她与温亦欢相识多年,从不知有这个女生的存在。

    但这个女生存在于他书桌的抽屉中。那个抽屉常年上着锁,偏偏那天,温亦欢疏忽了。

    简佳柔做贼一样打开那个神秘的抽屉。

    沉甸甸的抽屉里空荡荡,只有这张轻飘飘的照片,静悄悄地躺在那里。

    照片仿佛是从哪张大照片上剪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角落翻卷起来。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将照片放回去。

    照片本来就极模糊,被她一拍,再打印出来的照片就更加模糊,模糊到只能看清这个女生的眉目轮廓。

    简佳柔回忆了她与温亦欢周围所有的女生。都不是。

    她似乎不存在,可是又那么深刻地存在于简佳柔的脑海里,在深夜会爬出来慢慢地啃噬简佳柔的好奇心。

    她像一根银针,时不时扎着简佳柔。简佳柔是多疑的人,她绝不会相信无缘无故,温亦欢会把一个陌生女孩的照片放在抽屉中,还小心翼翼地上了锁。

    直到高二开学那天,她看见江离时。江离的眉眼如同闪电一样击中她的记忆,隐藏于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如洪水猛兽般叫嚣着四散开来。

    她不断问自己,是不是她?

    是的。就是她。眉骨,脸型,嘴唇,一模一样。

    不,好像又不是。简佳柔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只感到二者气质天差地别。

    简佳柔有了威胁感。

    在那张照片与江离本人对比多次之后,简佳柔的恐惧到达临界点。

    她害怕温亦欢跟江离有言语交流,害怕江离把作业传给温亦欢的一瞬,甚至害怕温亦欢与江离同框出现。

    于是她开始处处针对江离。在温亦欢漠不关心的态度中,寻找缥缈的安全感。

    而那天早上,温亦欢竟然在维护她。

    简佳柔的恐惧如同□□一般被引爆了。四分五裂的碎片洒在她的心上,扎进她的肉里。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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