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17

    唇咳嗽一声,在狭小的屋子里仍然显得身形单薄,他走进去,坐到案前,将信拆开。纵然与对方不熟,每每见面都是剑拔弩张,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字迹。

    这是他那兼祧两房的父亲所写。

    李进垂眸看下去,愈是看,他便愈是发笑,最后,他随手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春日堪堪要过,但寺院清幽,仍旧发寒,更莫说自从他生病以后,就被挪到了后面地势最高也最偏僻的厢房,日光照不进窗子,屋里潮湿幽暗,墙角发黑甚至生了青苔,冷的像是能凝水成冰。

    夜里最冷的时候,他不得不点两个时辰的炭。

    到了清晨,炭盆不再发暖,但芯里扔留有余热,信纸在烧过的灰白炭块上,很快冒出了一绺烟,焦圈渐渐满眼,直至火苗窜起。

    李进坐在简陋的竹凳上,发出冷笑。

    怪不得。

    千里迢迢寄信前来。

    却原来,是为了斥责他。

    言之凿凿地把兼祧另一房所生的儿子,进妓馆的荒唐事怪到他身上,指责他让友人故意引诱,害得他那位好堂弟发解试落榜。

    岂止是可笑呢。

    想来是他那位好堂弟不务正业,发解试落榜,又怕家里责骂,知道家里和他关系不睦,他人又不在荆州,这才寻由头推到他身上。该不该夸那位好堂弟有急智呢,事虽不光彩,却当真起了效。

    李进脸上笑意更甚,似在嘲弄,一脸病容的他,如此笑起来,却显得更为清俊。

    但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虽然他不喜生父一家,但家中来信四个字,他已许久未曾听过,又因在病中,倒是拨动了他的心弦,勾起久藏于心中的思念。

    从母亲过世,他就不曾再听过这四个字了。

    也再无人对他挂怀。

    许是情绪牵动,他开始剧烈咳嗽,胸腔震痛,面无表情地眼角沁出泪渍。

    他闭眼,隐去眼里的泪意,也隐去思念与倦怠。

    即便同在病中,但他不是那位眉州来的大才子,能得官家垂青,不惜拖延省试。他若是病死了,就只是死了,母亲的委屈无处诉,他的抱负无处施。

    活着,以及他胸中的微薄才学,是他仅余的本钱。

    李进屈着冻得僵硬发白的手,微微颤抖着,继续翻开书页,凝神继续向下看。

    为了不叫冷风吹走屋内仅剩的热气,窗子是关上的,屋里更显昏暗,他不得不将书捧高些,借着透过窗纸打进来的光束看清上头的字。

    这样看书并不易,他想,应该要再添置点灯油。

    但如今他剩下的钱并不多了,虽然寺内投宿不收房钱,但一日两顿吃食,却是要再收钱的。但比起外头还是很便宜,一日只要八文。

    为了赴汴京省试,他很早就开始攒钱,原是宽裕的,奈何突然病重,不得不延请郎中抓药,请人代煎药。银钱上捉襟见肘,只能想尽办法节省,毕竟到了省试的时候,花销多着呢,就连桌椅也要考生自备,他得余下足够的钱才是。

    李进思量着,事无巨细的在心中盘算,每一样都不落下。

    受生父兼祧的那家人的排挤,李进的母亲心绪郁结,很早就撒手人寰,他不得不早早担起重担,想法子让自己温饱,供自己读书,应付那家人不时的恶心手段。因而养成了他万事早思量早打算的习惯,行事缜密无缺漏。

    他虽疲倦,还是将一切打算清楚了。

    继续沉下心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又是敲门声,但这回轻多了,且有规律。

    “施主?施主可在屋内?”

    看来是送饭的僧人。

    李进仍在病重,久坐后没什么力气起来,手不得不用力攥着桌沿,撑着起来。

    他走得很慢,打开屋门时,手都在微微颤抖,但却始终挺直着腰背,再虚弱也不曾缺了仪表。他苍白着脸,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向僧人颔首,勉强露出些笑,“劳烦师父了。”

    僧人对借住在寺中的举子都十分客气,道了句不敢,随后从挑着的筐子里取出两个素馒头,并舀了一碗稀粥给李进。

    李进原先接过装了素馒头的盘,向僧人道谢,而后进屋,却被拦了下来。

    “施主稍等,还有呢。今日是十五,许多信众供奉吃食,寺里分了些出来,给借宿的施主们。”

    李进看着僧人往盘子里又放了两块点心,看清其形状后,不由得一怔,轻声道:“是松花饼啊。”

    第10章

    从前母亲在时,便会做这道点心。

    乡野农户,不似汴京人外出数步,到街边巷角四处是摊贩,界身巷珍宝如云,新郑门河鲜俱全,再珍惜的食物也没有汴京里寻不到的。

    农家所能吃上的事物,几乎都是就地取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做松花饼要的东西简单,只需要松花粉、蜜,当他生病将愈的时候,母亲便会做松花饼给他吃。

    所以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一道很好吃很好吃的点心,也很珍稀,只有生病才能吃上。

    故而,方一看见松花饼,李进便是一怔。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最近一次吃是……

    他记得当时自己家有位邻居以采蜜为生,有一回,母亲织了许久的布,换了一瓮蜜。母亲见他好奇,给他尝了一勺,好甜好甜。

    余下的,却是再也舍不得碰,藏在灶房的木橱里,心心念念等着父亲回来。

    但荆州兼祧的那一房富庶,新妇花月貌,出入有仆从,用着上好的笔墨,专心读书科举,不再为生计忧心,又如何愿意回头再多瞧一眼乡野之地的家呢?

    没有等来父亲,却等来了荆州兼祧那一房的新妇,带着另一个孩童,来到跟前。

    很快,母亲渐渐变得消瘦,眼里失去神采,整个人看着如朽木死灰,没有一丝生机。终于有一日,她取出那瓮蜜,亲手做了一回松花饼给他吃。

    好吃得很,一如往昔,母亲笑望着他吃,面色释然和缓,眼角眉梢透着慈爱。

    他以为母亲要好了,那一日是他那段时日最高兴的时候了。他想,他会争气,努力读书,为母亲争诰命,什么兼祧,什么负心薄幸的爹,都见鬼去吧!

    可没有两日,当他在田间耕作播完种子回家时,见到的却是躺在床上安然逝去的母亲。

    李进拿着盘子的手猛然攥紧,目光沉沉,他神色不变,向僧人道谢。

    进屋后,他坐在桌案前,看着瓷盘里的松花饼很久很久。

    久到朝阳升起,身后紧闭的窗子透出一束暖黄光晕,斜打在他脸上、肩上。

    最终,他拿起松花饼,低声道:“我该好了。”

    厢房内只有他一人,他所言也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却像在告诉什么人一般。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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