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辩论

    第94章 辩论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理智渐渐回笼,将散落的意气一寸寸收拢成章法:「殿下方才问渭有何见解,渭斗胆,姑妄言之。」

    首先,治世在乎用人,无人可用则万事皆空,朝堂取士,独重科举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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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丶农丶商丶医丶兵法丶水利,这些实务之学,科举不考,却是治国理政的实在本事,如今士子埋首四书五经,只知揣摩经义丶雕琢时文,一辈子困在八股窠臼里。

    于民生疾苦丶河渠漕运丶兵甲边防一概茫然,一朝及第入仕,便以空疏学问执掌一方民政丶兵事丶财赋,岂有不积弊丛生之理?

    虽不可废八股罢科举,但可先行增补制科,每年由地方抚按丶府县举荐。

    凡通晓农桑丶水利丶兵法丶刑律丶算术实务者,不经乡试会试,经朝堂策问考核,便可授以佐贰丶州县僚属丶河工丶边幕之职,若有实绩再行提拔。

    朱载圳还没什么反应,但张居正闻言忍不住皱眉:「此言差矣,科举取士,沿袭百年,以经义取人,重在涵养心性丶明纲常伦理。

    若大开杂途,举荐之事难免滋生请托徇私,寒门士子再无出头之路,反倒坏了国本规矩。」

    徐渭看向张居正问道:「张先生是何出身?」

    张居正道:「在下出身军户,家世寻常,少苦笃贫,家靡担石。」

    徐渭看向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如此出身,且张先生年纪比某要小许多,却位列翰林为亲王讲官,可见天资何等出众。

    但这世上如先生这般天赋异禀,又恰好天赋是在科举上的,少之又少,难道农桑水利算术之天赋异秉者,不足以列庙堂?」

    张居正神色不改,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凝重,拱手缓缓道:「先生所言,看似体恤实务丶广开贤路,实则暗藏隐患,祖宗立科举,以四书五经丶纲常道义取士,不单是选官,更是立人心丶正世道。

    世人皆弃经义纲常,争相奔入农桑水利丶术数杂学之途,读书人不再修身明礼,只重奇技末业。

    长此以往,礼教崩坏丶士风浮靡,国之根基何在?

    再说举荐一途,看似不拘一格,实则最易被乡绅权贵把持,今日荐亲友,明日举门生,人情大于公道,寒门无依无靠者,反倒连科举这条独木桥都守不住,岂不更冤?」

    两人都来了兴致,面对面站着输出自己的理念,朱载圳则是笑吟吟的靠在檀木大椅上看着,神态悠闲自得。

    徐渭已经管不上景王了,眼中只有张居正,他摇头:「非也非也,朝廷用这些人为官,虽有时有大才出现,但大多时候只会循例文书丶因循守旧,百姓何辜,地方何幸?

    我所言增补制科,不是废科举,是补科举,科举依旧取士林正统,保全纲常礼教。

    制科另取实务之才,补朝堂办事之缺,两途并行,互不相悖,何来崩坏礼教之说?」

    而且,增补制科是开源,整饬吏治才是固本,渭以为,治吏之法有三。

    其一,严考课——当以实政为核,劝课农桑者以增产为凭,整治河渠者以安澜为凭,断案理刑者以平冤为凭,掌兵守备者以操练为凭——

    其二,破朋党——地域回避丶科年回避之法,地方正官不得由本省人出任,属官不得与正官同乡同科,每有荐举,须白纸黑字记录在案,若被荐者贪赃枉法,举主一同问责。

    其三,养廉——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俸禄,是照着洪武年的物价算的,而且本就低廉,如今天下承平一百五十余年。

    物价翻了多少?俸禄却纹丝未动,皆要靠主官一人俸禄养活府衙上下,不贪何以为继——

    张居正先是点头而后摇头:「话是没错,但不过纸上谈兵,未免太理想了些,嘉靖初年,首辅杨廷和提过考课整顿,结果如何?

    前任首辅夏言提过养廉增俸,结果又如何,言官一道弹章,说他市恩揽权,又是无疾而终——

    徐渭洋洋洒洒与张居正你来我往两个多时辰,一直到午膳时候,才被马德昭黑着脸制止。

    「两位」,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却把两个争锋斗智的人止住了。

    「殿下该用膳了,你们不饿,殿下还要长身体。」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一声打断,先是一愣,随即转过头去看朱载圳,方才满眼满脑子都是彼此,竟把旁边这位正主给忘了。

    张居正则是整理了衣袖,然后向景王行礼:「臣下失礼了。」

    徐渭则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朱载圳笑着拍掌起身:「这就对了,若是一见面便客客气气丶互相恭维,那才是白费了,走吧,随我先去用膳。」

    午膳安排在了小花厅里,从他们动身时,菜肴便上桌了,水晶肘子丶酱烧鹿脯丶清蒸银鱼丶酥烤雏鹅丶春笋烩珍菌丶莲茸蒸糕——

    一坛窖藏二十年的满殿香,另备龙井丶顾渚紫笋各一壶。

    两人向景王行礼后入座,张居正还好,最近没少与朱载圳吃饭,而且这家伙也是喜奢华好享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儿。

    至于徐渭就有些拘谨,而且他看到满桌佳肴后,面上就有些不好了。

    朱载圳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对身旁的大伴问道:「送过去了吗?」

    马德昭没有看徐渭:「已经派张兴给徐老夫人送去了,十二样菜点,都是适合老夫人吃用的。」

    「那就好,如此徐先生也能安心用饭了。」

    徐渭没想到景王竟然还惦记着他老母,脸色顿时动容,要知道他母亲是妾室,又被嫡母发卖过,便是同乡邻里都看不起他们母子。

    没想到堂堂皇子亲王,竟然会如此周全,徐渭鼻尖酸涩,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什么叫知遇之恩,什么叫君以国士待之。

    这远远要比赐他金银绸缎高官厚禄更让他动容。

    徐渭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一步,撩起衣摆便要往下拜。

    这是一种笨拙的感激方式,明明是个那么能说的人,但在溜须拍马这方面,他估计能与海瑞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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