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六章 书院联名

    驳斥状贴在槐树上的那天,关中平原没有风。

    没有风的意思是槐树叶一动不动,蝗虫壳在地上铺着不滚,远处烧尸体的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像是天和地之间钉了一根灰色的钉子。陈同甫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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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是新的,墨迹干透了,纸上写着关中七家书院的名字。七家。从最北边的泾阳书院到最南边的蓝田书院,一家不落。每家书院的名字下面都跟着一串签名,山长丶主讲丶学生代表。工整的楷体,横平竖直,像是在比谁写得更规矩。

    他的目光顺着签名往下移。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第六个名字。第七个名字。陆明远。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是握拳,不是攥紧,就是停在那里,手指微微张开,像要去按住什么东西,但没有按下去。那个名字。陆明远。

    身后,九岁的弟子周小石拽了拽他的袖子。周小石的手很小,拽袖子的力气也不大,他还没长到能用力拽一个成年人的年纪。他父亲死在边关,母亲在青苗法里被逼死,他跟着陈同甫学了两年,从来不主动开口说话。今天他开口了。他看着那张贴在槐树上的纸,指着第七个名字问:「先生,那个名字你认识?」

    陈同甫说:「认识。是我教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重,没有颤,没有哽咽。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没有低头看周小石的眼睛,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看得懂,一个九岁就在青苗法里失去母亲的孩子,什么都看得懂。

    周小石没有继续问。他把拽着袖子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然后他转身走了。不是跑,是走。步子很快,低着头,肩膀在抖。他走进草堂,把自己埋在竹简堆后面,拿起一片废竹简,用小刀在上面刻。

    他刻的是「明远」两个字。刻完又划掉,划了一遍又一遍。去年冬天陆明远教过他认字,手把手地教他写「问」字,说「这个字是最重要的,先生说的」。现在这个人的名字在驳斥状上。九岁的周小石想不通。他只是把废竹简上的刻痕划得越来越深。

    陈望秋站在槐树的另一边。他看见那七家书院的联名状,看见陆明远的名字排在第七位,看见陈同甫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个姿势和几天前陆明远停在门槛上一步是同一个姿势。都是停在半空。一个停在门槛上,等一声叫。一个停在槐树前,等一个名字。

    他更早一些时候在推演世界的视角里看见了这场联名背后的东西。不是七家书院自发,是关中提学司暗中授意。郑安民签完训斥函之后,上司找他谈话,说「光一封训斥函不够,要有舆论压力」。

    郑安民低着头,手按在额头上,按了很久,然后开始写授意信,以学政衙门的名义发给七家书院山长。他没有亲自起草联名状,他只是把陈同甫这些年写的竹简摘录了一部分,附在信件后面作为「证物」,然后加了一句批语:此人言论,疑有异端,宜共议之。他没有写「联名驳斥」四个字,但他知道收到这封信的山长们会怎么做。他写完之后,手又开始抖。墨迹又断了。

    七家书院收到信之后,有三家当天就签了名,两家犹豫了一天,一家犹豫了两天。犹豫最久的是泾阳书院的山长,他是陈同甫的同门师弟,年轻时一起在汴京求学,知道陈同甫的学问和为人。他把郑安民的信看了三遍,把陈同甫被摘录的竹简也看了三遍,然后坐在案前,从早晨坐到天黑。

    最后他在联名状上写下自己名字的瞬间,笔锋断了,和郑安民签训斥函时一样,墨迹三处断笔。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推开窗户,外面是泾阳书院的槐树,和关中草堂外那棵是同一个品种。他站了很久,然后关窗,继续批阅学生的经义卷子。第二天,他的名字在联名状上。

    陆明远是被学政衙门找去谈话的。不是郑安民亲自去,郑安民派了一个吏员。吏员姓孙,专门负责传话,口齿清楚,措辞礼貌。

    他把陆明远叫到学政衙门的偏房里,门虚掩着,窗开着一条缝。孙吏员说:「你舅舅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没有威胁,没有许诺。就这一句话,因为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陆明远的父亲死在军籍里,他一家都落在军籍的籍册上,而学政衙门管着军籍子弟的应试资格。

    孙吏员不需要把后半句话说出口,陆明远已经听懂了。他站在偏房里,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偏房,走回草堂,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坐了很久。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晃动的墙壁上,他提起笔,把那个名字签上去了。

    然后他跪在草堂的地上,当着所有人,问先生是叛经还是离道。

    他没有告诉先生,他前一天被找去谈话。他也没有告诉先生,他签完名之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吐了,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把胃里的酸水吐出来。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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