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一章 那一问

    楔子

    1840年,珠江口。

    炮弹落下来,林则徐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膝盖像钉在炮台的条石上,亲兵拽着他的胳膊,指甲抠进补服的绸料里,抠出了丝。

    炮台在震,条石在震,整个虎门都在震。英舰的炮弹像犁地一样把滩头翻了一遍,硝烟浓得看不见江面。

    「大人!退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亲兵的声音被炮声咬碎了。林则徐听见了,但没有答。

    他的眼睛钉在手里的海图上。那不是朝廷发的图,朝廷的海图还是乾隆年间画的,珠江口的航道早就变了。这张图是他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问渔民,问外国商船的水手,问澳门港的引水人,从被海水泡烂的西洋海图上描下来。

    花了多少年?他没数过。只记得画到最后一段航线时,笔尖冻住了,不是天冷,是墨里掺了太多手上的汗。

    炮弹落在他身侧二十丈。碎石崩在脸上,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颧骨流下来,滴在海图上,滴在珠江口的入海处。他没有擦,只盯着那张被血染红的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那条河没有断,我手里会是什么?

    如果沈括的磁针有人接着问,我的罗盘误差会不会不是两度。

    如果秦九韶的算稿没有烂在匣子里,我的炮表会不会多三张。

    如果《天工开物》没有绝版,如果宋应星的火气有人追着往下试,

    如果那个叫赵老九的人埋在枣树下的竹片被人挖出来,我站在这里,手里会不会不只是一张自己画的海图。

    炮弹又落了一颗。更近。

    亲兵跪下了。「大人!」

    林则徐没有回头。他把海图从血泊里揭起来,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然后站起来,手按在垛口上。

    「接着问。」

    声音不大。不是对亲兵说的,不是对炮台上的炮手说的。是对那条断掉的河说的。

    五十四年后,1894年,黄海。

    致远舰正在下沉。

    邓世昌按着爱犬的头。海水漫到了胸口,九月的黄海已带上了寒意。舰身倾斜三十度,甲板上的铁器哗啦啦往海里滑,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

    他不走。

    致远舰撞向吉野的时候,锅炉已经被打穿了。蒸汽从破口喷出来,烫死了半个机舱的人。活着的管轮还在往炉子里填煤,脸被烫脱了皮,手上的肉粘在铁锹把上。但船已经走不动了。

    吉野的速射炮一分钟五发,致远舰的甲板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铁板。

    狗在挣扎。它咬着邓世昌的袖子往上拽,牙齿打着颤。海水太冷了。它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走,但它不走。

    邓世昌按着狗的头,一起沉下去。

    海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咸涩,冰凉,灌进喉咙。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吉野的方向,看着日本联合舰队的煤烟在远处连成一条线。

    他在想。

    如果那个叫贾宪的人画的三角图没有在火盆里烧成灰,我是不是能多算一步弹道。

    如果秦九韶等了十四年,等到了能读他的人,我是不是能早一刻钟算到吉野的航线。

    如果那个叫杨辉的人,在书坊里站了一整天抄完那本没人买的算书之后,身后那把椅子有人坐上去接着抄,我的罗盘,会不会不用偏差这半度。

    半度。

    就是此刻。就是致远舰和吉野舰之间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距离。

    四十三年后,1937年,南京。

    城墙裂了。

    不是被炮轰开的,是被炮弹震裂的。这座六百年前的城墙,外面的包砖碎了一地,里面的夯土露出来,黄色的,像大地张开的伤口。

    一个士兵从瓦砾里爬出来。

    他的枪打废了:枪管弯成弧形,枪托崩飞了半块,弹夹是空的。耳朵里还在响,不是炮声,是刚才和他一起蹲在城墙根下的同乡,被弹片削中喉咙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同乡的尸体就在五步外,脸朝下趴在碎砖堆里。

    士兵从瓦砾里摸到一把刀。

    他站起来。腿在抖,不是怕,是刚才被瓦砾砸的,骨头可能裂了。城外的坦克正往城门方向开,履带碾过碎砖的声音像磨骨头。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上一页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