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重开陈家铺子

    一九七八年冬天,陈家铺子重新开张了。

    不是陈远水当年的那间铺面——那间铺面在一九五一年关门之后,被收归公有,先后做过粮站丶理发店丶居委会的仓库,最后成了一间堆满杂物的闲置房。陈阿圆去找过,站在那间铺面前面,隔着落了灰的玻璃窗往里看,看见里面堆着破桌子丶烂椅子丶生锈的自行车架丶发霉的纸箱子。柜台不见了,货架不见了,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不见了,那根扁担也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在那里开铺子。她选了承天巷深处那间朝东的丶能照进阳光的丶林伯答应租给她的小铺面。

    租约是林清石签的。林伯要的租金不高,一个月十五块钱,比中山路上的铺面便宜了一大截。林清石签了三年,租金一年一付,先付了一年的一百八十块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厚厚的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十块钱的钞票,新的,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他数了十八张,递给林伯,手指在发抖,钞票在他手里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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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伯接过钱,数都没数,往裤兜里一揣,把钥匙递给他。「铺子后面有一间小屋,以前是堆柴火的,你们可以用来住。灶台是现成的,就是多年没用,要自己修一修。」

    林清石接过钥匙,谢了林伯,转身走回铺子。陈阿圆已经在那里了,正在用一把竹扫帚扫地。铺子里面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扫帚扫过那些坑洼的地方,土从坑里飞出来,扬得到处都是。她没戴口罩,土扑在她脸上,扑在她头发上,扑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她的脸被土蒙成了灰色,眉毛是白的,睫毛是白的,嘴唇乾裂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我来。」林清石走过去要接扫帚。

    「你去修灶台。」陈阿圆没停,扫帚在地上刷刷地响,「后面那间屋子的灶台,烟囱堵了,你去通一通。」

    林清石去了后面那间屋子。屋子不大,六七平方米,一扇朝北的小窗户,窗户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灶台靠墙砌着,青砖的,灶面的水泥已经裂了,灶膛里塞满了柴灰和老鼠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灶膛里,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灰。灰很细,很黑,沾在他手上,像一层黑色的手套。他把灰掏乾净了,又找了一根竹竿,从灶口伸进去捅烟囱。竹竿捅上去,哗啦哗啦地响,掉下来一些黑色的粉末和碎砖屑,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把灶台重新抹了一遍水泥。水泥是他从镇上带过来的,装在蛇皮袋里,五十斤一袋,他扛了两袋。他和了水泥沙子,用瓦刀一刀一刀地抹在灶面上,抹平了,再用木抹子压光。他抹得很仔细,比当年盖永春那三间砖瓦房的时候仔细得多。那时候他年轻,有的是力气,活干得快但糙。现在他四十岁了,腰不好了,蹲久了站不起来,但他干的活比以前细了。灶面抹出来平整光滑,用水平尺量了量,几乎看不出倾斜。

    陈阿圆扫完了地,走过来看灶台。她站在灶台前面,用手摸了摸灶面,水泥还没有完全乾,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平吗?」林清石蹲在地上,仰着脸问她。

    「平。」陈阿圆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手指上沾的水泥灰,在围裙上蹭了蹭,「烟囱通了吗?」

    「通了。我烧了一把稻草试了试,烟往上走了。」

    「行。」

    陈阿圆转身走回铺子,继续干活。她把货架上的灰尘擦乾净,把柜台上的旧漆皮刮掉,把窗户纸换了新的。她的动作很快,不拖泥带水,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不看外面,不喝水,不休息。林清石几次想让她歇一歇,她不理他。他端了一碗水放在柜台上,她没喝,水凉了,他换了碗热的,她还是没喝。

    天快黑的时候,陈阿圆终于停下来了。

    她站在铺子中间,环顾四周。铺子里的灰扫乾净了,货架擦乾净了,柜台上的旧漆皮刮掉了,窗户纸换上了新的。虽然还没有货,虽然灯光还没有,虽然门板还没有装上去,但这个铺子已经有了一点样子了。它不再是那间破败的丶堆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空屋子了。它有了人,有人就有了魂。魂是看不见的,但它在那里,在扫帚走过的地方,在抹布擦过的地方,在手掌摸过的地方。

    她走到柜台后面,站在那里。柜台是旧货,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木头已经发黑,有几处虫蛀的洞,但整体还算结实。她站在那里,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掌贴着木头。木头是凉的,粗糙的,带着几十年来无数人的手汗和体温。

    她想起了七岁那年的自己。

    同样站在柜台后面,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高度——不,不一样了。七岁的时候她太矮了,够不到柜台的最里面,要踮着脚尖,整个人趴在柜台上才能把金枣摆到最远的地方。现在她不用踮脚了,她长高了,手也大了,能一把抓住柜台那头的粗陶碗。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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