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37章 镜厅的墨痕

    《塔列朗的日记》选节其一

    1790年3月7日,午后三时

    凡尔赛宫的镜厅比记忆中冷了许多。

    三月的阳光本应带着暖意,透过48面落地窗洒进来时,却被窗框的阴影过滤成了冰碴子。

    我的座位在镜厅第三根廊柱后,有人为我摆了一张小桌子,我手里的鹅毛笔浸在墨水瓶里已有一刻钟。

    签署仪式的前一天,我才突然被任命为路易十六陛下的文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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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布勒特伊男爵的秘书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在档案馆核对1763年《巴黎条约》的副本,为收回北美殖民地寻找法理依据。

    「陛下需要一位熟悉宫廷掌故的人记录细节。」秘书的手套上沾着酒渍,「尤其是那些……不便写入正式档案的细节。」

    此刻我的职责是记录条约签署的每一个细节。

    路易十六国王的袖口,还沾着墨渍。

    让我想起上周在档案馆看到的旧档案:1774年他加冕时,手套上绣着的鸢尾花是用金线密缝的。

    长桌对面,国王正低头与布勒特伊男爵悄悄交谈。

    「塔列朗先生?」

    布勒特伊男爵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皮鞋尖在地毯上蹭出细碎的毛絮。

    「请准备记录。」

    我连忙低头蘸墨,但此刻会议仪式尚未开始,没人公开发言,我实在不知道写些什么,鹅毛笔在砚台边缘刮出涩响。

    余光瞥见王后玛丽王后的手指在蜷缩。

    掐进丝绒裙摆,那里绣着的小鸢尾花被揉得变了形。

    她今天戴的珍珠项炼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传家宝,三十九颗珍珠象徵着德意志邦联最初由39个邦国组成。

    此刻却有颗珍珠松动,显得不是那么的整齐。

    奥尔良公爵的丝绒长袍扫过时,带起一阵浓烈的古龙水味。

    这位摄政王在签署时,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成小团,像在表达他的不满。

    我注意到他身上的三色徽章别反了,红色在左侧,蓝色在右侧。

    按照1789年议会颁布的徽章规范,应当是蓝丶白丶红自左至右排列,象徵「自由丶平等丶博爱」。

    这在往日是要被宫廷礼仪官训斥半个时辰的,当年路易十五的宠臣只因把绶带系歪了半寸,就被逐出宫廷三个月。

    此刻却没人在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或许是故意的,就像他颈间的家族纹章故意露出一半,另一半藏在长袍里,

    奥尔良公爵签字时,手稳得像块石头,笔尖在纸面划过的弧度甚至比礼仪手册上的范本还要标准。

    但我看见他把怀表掏出来又塞回去,银质表链上的家族纹章与表盖上的三色纹章撞在一起,发出细不可闻的叮当声。

    后来我才知道表盖内侧刻着的字:「1789年7月14日,巴黎——制宪议会赠」

    那是巴士底狱陷落的日子,一个本该被贵族诅咒的日期,却被他随身带着,像枚耻辱勋章。

    他在「教会权益」条款旁画了个极小的十字,墨迹浅得几乎看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逗号」的重影,只有我这种没事盯着纸面的文书才能发现。

    当初我潜伏在巴黎当陛下的代表和联络人时,我曾见这位公爵向神父忏悔时,用同样的力度在祷文上画十字。

    「伪装的虔诚比无神论更令人不齿」。

    此刻这个十字,大概是在向教会示好,又怕被议会派看见,真是个高明的演员。

    路易十六陛下拿起笔时,我发现他右手食指有块新的茧,那是长期握木工刨子才会有的痕迹,与国王的身份极不相称。

    去年冬天,我在杜伊勒里宫的木工房见过他,当时他正为公主泰蕾兹和王子夏尔做玩具木马,刨子在木头上推过的声音比任何王室训话都要专注。

    这双手既能握紧权杖,也能玩转刨子,却终究握不住正在流逝的王权。

    他签字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对「退位」这些条款早已毫不在意。

    笔尖划过「路易?奥古斯特」的花押时,比他签署任何王室诏令都要简练。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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