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3章 红妆班

    一进基地,就感觉天阴了下来。

    印象中,整个影视拍摄基地的上空,总是有一片不散的阴云,尤其是中间的戏台处。

    「锵——」

    锣声一响,戏台上出现了三十七个影子。

    打头的那个,七星额,三绺髯,红脸垂眉,刀尖点地,正是关公扮相的宁班主宁燕秋。

    苍苍凉凉的戏腔,从那张涂着胭丹的脸底下透出来:「来——者——何——人——」

    梅时雨双手一抱,亮了个相,嗓子眼儿里吊起来的那口气,直直地送出去:「晚——辈——梅——时——雨,来——探——望——班——主——」

    台上那红脸动了动,丹凤眼微微眯起来,把台下这小丫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哼。」宁班主的刀尖在台板上点了点:「几个月不见,气都沉不下去了。这阵子,是不是没练?」

    梅时雨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声音小下去半截:「班主……我……我最近高考……」

    宁班主没说话,那三绺髯口轻轻晃了晃。

    梅时雨眼珠子一转,赶紧把背包拉到前面来,拉开拉链,举得高高的,像献宝似的:「班主!我带了零食!」

    宁燕秋垂眼看了看那背包,里头花花绿绿挤着好几包东西,什麽「薯片」「虾条」「辣条」,还有几瓶汽水。

    她还没发话,戏台后面,那个最小的影子动了动。

    打鼓的小丫头,抱着她那根鼓槌,脑袋从旁边一个青衣身后探出来,盯着那袋花花绿绿的零食。

    「咕咚。」

    一声咽口水的声音。

    全场安静了一秒。

    下一刻,戏台上那阴森森的气场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就没了。

    三十几个影子一拥而下,把梅时雨围了个严严实实。

    唱青衣的喊着要吃虾条,唱花脸的脸贴在了薯片袋子上,最小的那个丫头虚抱着梅时雨的大腿:「姐姐,姐姐,我要辣条!」

    「好嘞!放心,今天管够!」梅时雨一边说,一边把她们要的东西帮她们拆开放在地上。

    给鬼姐妹们分完零食,梅时雨抬起头,看向戏台。

    宁班主还站在那儿,关公的扮相还挂在身上,刀还立在手边。

    梅时雨从包里摸出一瓶汽水,举起来冲她喊:「班主,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橙子味汽水儿!冰镇的!」

    「谁说我喜欢汽水了?」宁班主斜睨了她一眼,眨眼间就换了常服,飘去了戏台下的凉亭里。

    梅时雨很有默契地跟过去,把汽水瓶盖拧开推到她面前。

    宁班主矜持地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整个鬼体都甜丝丝地。

    她抬起头,望向那边挤作一团享用零食的姐妹们,又看了看面前这瓶橙子味汽水,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梅时雨看见了,她就知道宁班主最喜欢橙子味的汽水了。

    趁宁班主心情好,她提起了今天的事:「班主,山海大学的老师今天来我家了……多谢您跟学校推荐我!」

    「早就告诉你不用担心考试了吧?要不是你隐藏得这麽好,山海大学也不至于现在才发现你。」宁班主淡淡地说。

    语气听着像埋怨,尾音却微微往上翘。

    梅时雨抿嘴笑了笑:「班主,我接下来就要和爷爷奶奶她们去云城了……您呢?您答应去山海大学当老师了吗?」

    宁班主没立刻接话,她垂下眼,玩着指甲,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要等《红妆班》上映后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姐妹们在这荒郊野地困了上百年,也待腻了,唱戏不能总是没有观众,去学校里瞧瞧热闹,倒也不是不行。万一遇上几个唱戏的好苗子呢?」

    梅时雨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

    爷爷明明说过,红妆班女鬼们唱戏能化解鬼魂的执念妄想,比什麽经咒都管用。

    可杨主任又说,《红妆班》这部电影,是为了化解红妆班女鬼们的执念才筹拍的。

    这不对啊!

    而且她们的执念到底是什麽?

    是当年死得太惨,咽不下那口气?还是这麽多年过去了,世人早就忘了她们,忘了那三十七个女子做过的事?

    梅时雨没忍住,问了出来。

    宁班主摇了摇头:「都不是。」

    她望着远处,望了很久,久到梅时雨以为她不会再说了,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这一生,只爱唱生角,不爱唱旦角。别的戏班嫌我叛逆,都不肯收。

    那我就自己收。收那些和我一样,无家可归的女孩子。」

    她嘴角动了动,很轻很轻,不知道是不是笑:

    「没想到,我们一群女人,真的撑起一个戏班,养活了自己,还唱出了名堂。

    方圆百里的人都说,红妆班的戏,比男人还有筋骨。

    后来日军扫荡,打到这里。

    周围的老弱妇孺太多,我们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都撤走了。

    听说那日军将领爱听戏,姐妹们就说,班主,咱们唱一出吧。唱一出,拖一拖,让乡亲们走!」

    宁班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们在城外搭了台,唱《单刀会》。

    还没唱完,日军就来了,看见台上都是女子,竟连这一出戏,都不肯让我们唱完。

    什麽爱听戏,只有令人作呕的色心!

    我们就拿起家伙,跟他们拼了。

    可拼不过啊!他们有枪。

    他们还想活捉我们,好在我们有准备,三十七个,一个都没落到他们手里。」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候觉得,能在他们面前自杀,是解脱。没想到死了以后,才是真的麻烦。

    我们被困在原地。一遍一遍,重历死的时候。

    每一次!都没能把戏唱完!每一次!都没能杀死他们任何一个人!

    就算我们是自愿赴死的。日日如此,也难免产生怨气啊!

    后来我就想,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就带她们唱戏,唱小时候学的第一出戏,唱第一次登台时唱的戏,唱最受人叫好的那几出戏。

    唱着唱着,怨气就慢慢消了,魂力反而涨了。」

    宁班主偏过头,看了梅时雨一眼:

    「山海大学的人说,我们这是自己悟出了鬼修功法。还给起了个名字,叫什麽——坤音唱厄!

    可惜这坤音唱厄,能唱消别人的执念,唱消别人的妄想。对我们自己,顶多化解化解怨气,涨一涨魂力罢了!」

    「我想我明白,你们的执念是什麽了。」

    梅时雨在脑子里把《红妆班》的剧本和刚才那些话串在了一起,最后笃定地说:

    「是可惜没唱完最后那出《单刀会》,没能杀死几个日本人吧!」

    宁班主看着戏台下笑闹的姐妹们,嘴角慢慢弯起来:「没错!」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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