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92章 王君廓这厮要跑?

    第92章 王君廓这厮要跑?

    新丰至渭南,路程约五十二里。

    驿道沿途设有新丰丶戏水丶杜化丶渭南四座驿站。若乘快马疾行,小半日便可抵达。

    然而,王君廓率领的百骑部曲队伍,正午前就行至渭南驿,随后便不再前进。

    他们径直歇在渭南驿内。

    驿丞丝毫不敢怠慢这位朝廷大员。独院上房丶丰盛膳品,又给所有马匹都喂足了精料。可王君廓似并不在意。才刚刚安顿下来,他便向驿丞讨要驿马,作势外出。

    驿站外,王君廓带着十名随从打马出门,看样子是要在渭南城中逛逛。

    渭南驿对面的窄巷里,新丰县不良帅闻无隅压低声音,向身旁的人影请示。

    「国公,可要派人跟上?」

    旁边,李昊显得风尘仆仆。他的目光正紧随着王君廓几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直到那身影在街角消失,他才开口:「不要跟得太紧。」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你是地头蛇,提前多安排些人手,要能接替跟踪,莫露破绽。重点观察他们沿途在哪里停留,与谁交谈。记住,只是观察,切勿惊扰。」

    闻无隅点头应下,转身对巷中阴影处做了几个手势。

    几名扮作寻常百姓的不良人悄然散出,远远缀了上去。

    李昊见状龇牙咧嘴的往回走,他与戴义的三名江淮部曲,留在闻无隅安排的一处临街小院中暂待。这院子位置隐蔽,从门缝向外窥看,恰好能望见渭南驿的大门。

    原身虽通马术,可到底几年没有骑乘,早已生疏。这一路马匹奔驰飞快,磨得他两条大腿根都在火辣辣的痛。好在,暂时不需要他去跟踪盯梢,仅需等待消息即可。

    上午天色显得晴朗,积雪开始融化,地面因此变得有些泥泞。

    院中寂静,只有远处市井隐约的喧闹声传来。

    李昊坐在院中,喝着热水。部曲轮番在门后盯梢,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驿站紧闭的大门上。他呷着水,心中思忖。王君廓此时外出,是真的闲逛,还是另有所图?

    王君廓已抵近长安,左游仙的人若要与他接头,就该是这几日才对。或许两人早前有过通信,可王君廓一入长安必会被人盯着,两人便不再有交流的机会。

    不论从安抚的角度看,还是从稳妥的角度看,他们都该再碰一次头才对。

    李昊转头对三名部曲道:「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可能会有搏杀,养足精神。」三名部曲并无丝毫紧张,只都咧嘴一笑,随后便在院中各自放松着腿脚胳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门被轻轻推开。

    闻无隅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他来到李昊面前,叉手禀报。

    「国公,王都督带人去了西市。」

    嗯?

    西市?

    李昊等待着下文。

    闻无隅回忆着下属的回报,语速平缓:「他们采买了不少粮食丶草料和盐巴。另外还买了四十几头健驴。接触的都是些商铺掌柜,都督本人并未与旁人有何交谈。」

    李昊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们买了多少?」

    闻无隅略一思索,答道:「粮食约二十石,草料三十石上下,盐五石。另外,他们在各处搜罗,一口气买下四十多头健驴,都是口齿轻丶脚力好的。」

    李昊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二十石粮,约合两千四百唐斤,一千四百多公斤。三十石草料,更是三千六百唐斤,合两千一百多公斤。五石盐更是大笔紧俏货。

    这绝非百骑精锐一两日的用度,这些给养足够一支小型商队远行。

    他立刻起身,衣袍带起微风,「闻生,立刻派人去驿站探看,他们一行是否解马卸鞍?马匹是否仍备着鞍辔?」闻无隅虽不明所以,但见李昊神色严肃,不敢耽搁。

    匆匆出门,不多时,他又匆忙返回,脸上已带了几分紧张。

    「回国公,已问过驿中眼线。人未换装,马未卸辔,鞍具都还在。」

    李昊的眸光骤然缩紧。一个清晰的念头撞入脑海:王君廓要跑!

    幽州都督,从二品大员,堂堂国公之尊。他此行入京,沿途州县驿站谁敢怠慢?一应粮秣补给,自有朝廷规制供应,何须他自掏腰包,在渭南这地方大肆采买?

    孙维夏前几日才提过,关中今春粮价腾贵。

    王君廓此刻购粮,所费不赀。且长安城分明已经近在咫尺,他图的什么?

    记忆的碎片在此刻骤然拼接。记忆中看过的史书只留下寥寥数语,此时正在飞速闪过王君廓,贞观初,疑惧不安,北奔突厥,道死于野人之手。

    原来不是抵达长安后才惶惶不安,而是早在踏入京畿之前,叛逃之心已定。

    历史在复现,这采买的粮草驴马,便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逃亡资粮。

    他为何要逃?

    对造反失去了信心?还是他有其他顾虑?

    信息太少,没法做出准确判断。李昊的心沉了下去。这和他预想的情况完全不同。他原以为王君廓即便有异心,也会先与左游仙的人碰头,观望形势,再作打算。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决,刚到渭南便已开始准备逃亡。

    莫非,他与左游仙的人已经碰过头了?左游仙的人没安抚住他,反而刺激了他?

    不,不应该。

    李义宗将死,李孝常多半已经倒向造反派,王君廓没道理这时叛逃。

    一时间无数猜测泛起,李昊的大脑在飞快运转。

    推测暂时无法确认,但结论却是清晰的—王君廓不能跑。

    他若一跑,李昊还上哪儿去钓鱼?

    左游仙派来的使者还未现身,这条线索就会彻底断掉。

    正思索间,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不良人奔入院中,气息未匀便急切禀报:「闻帅,国公,王都督一行都已从西市归来。他们采买的东西,安置在了北门。」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马蹄声。透过门缝,李昊看到王君廓带着三人打马而归。他们并未携带什么物资,只是陆续在驿站大门外跳将下马,即将渐次返回。

    情况已非常危急。王君廓随时都可能下令动手,带人冲出驿站,怎么办?!

    一旦他杀人逃亡,便不会轻易停下。届时,李昊的一切谋划都会白费。

    李幼良远在凉州,李昊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布置。

    只有新丰丶渭南两地,他有地方官府可以配合,可以自己亲身过来安排。

    机会只有这么一次!

    该怎么办?

    闻无隅似乎也已察觉到了异常。他见王君廓进了驿站,忍不住低声催问:「国公,现在如何是好?要不要————先调集人手,围住驿站?」

    硬拦?

    凭他渭南县的这些人,拦得住王君廓摩下的百骑精锐?

    况且,他此刻并无王君廓谋反的实据,擅自拦截朝廷都督,罪名不小。

    该怎么办?

    李昊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权衡。他脑中的念头在飞快转动。

    此时,新丰县,东城门处。

    邱致远用幞头丶布巾轻轻包住头脸,离开民居丶牵着马匹,正准备自东门出城。不过,他原本平静的脸色,此刻微微起了变化。城门处,此时正排着一列长队。

    城门处竟设了卡。

    几名不良人带着守门兵丁,正在逐一查验行人的过所。

    这很不寻常。

    按常理,非是投宿旅店丶通行关津丶州城治所或军镇要地,并不需要查验过所。

    今日这关卡设得太过突然。让邱致远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他不动声色地牵马离开队伍,装作随意闲逛,陆续去北门丶南门看过一圈。很快他就发现,不止东门,其他几处城门也已被设卡,新丰城一夜之间竟是被封锁起来。

    无奈之余,他只好返回东门,心中抱着些许侥幸一或许,设卡与他无关呢?只是地方官吏的临时举措。再说,他的过所也很逼真,不良人和兵丁未必能看出端倪。

    因为要逐一查验问询,进出城门的队伍都排起长队。邱致远默默排到队尾,低垂着眼,不让自己引人瞩目。队伍缓慢向前,日光逐渐偏斜,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好半天功夫,终于轮到邱致远。

    那不良人耷拉着眼皮,从邱致远手中接过过所,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随意划过。他并未细看文字,只是掂了掂,随口问道:「从哪来,到哪去,干什么的?」

    邱致远脸上堆起标志的商人笑容,叉手道:「回上差话,在下是长安东市永盛堂」的采办,此行去渭南,谈一笔药材生意。」他语速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药材?」不良人抬起眼皮,打量他一下,「什么药材?」

    「大荔的刺蒺藜。」

    「嗯?」

    邱致远见不良人蹙眉,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带刺的白蒺藜,治风明目丶补肾固精的良药。平日也可以充作汤饮,这大荔产的品质最佳,价格不菲,要早订。」

    不良人「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他又问了过所上保人和代役人的姓名居所。邱致远一一作答,语气恭敬。不良人听完,对他不耐地摆了摆手。

    「等着。」不良人丢下两个字,拿着过所转身朝门洞旁的棚子走去。

    邱致远心下警惕,可他不敢将焦急表露出来,只能耐心等待。

    他目光追随着那名不良人,只见对方走得慢条斯理,似乎并无异常。可当不良人抵近棚子,身形被四周旁人遮掩时,他忽而侧身,对棚内一人压低声音,小声道:「快去告诉张帅,鱼儿该是来了。」

    棚内之人差点惊得跳起来,连忙小心反问道:「你怎知是那人?」

    不良人不由哂笑:「咱关中都称呼沙苑子,只那些南蛮爱叫刺蒺藜。且他口音掩饰的虽好,却还是带着江淮音在。我跟张帅这么多年在长安,练得就是察言观色。」

    对方蹙眉问道:「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不良人抖了抖手中过所,道:「我就是长安人,就住在青龙坊。

    「这赵家老四就在我隔壁,早已年过花甲,是个倾脚的力夫,怎么会给一个不认识的商贾作保?且这代役人刘花儿早就已被徵发去做了庶仆,如何还能代役。」

    对方不再多问,给了他一个眼神拖住,随后转身便走。

    过的片刻,不良人拎着过所转身,施施然走了回来。他随手将过所丢还给邱致远,指了指旁边一块空地。「拿着,去那边等着。」不良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邱致远一愣,赶忙小心问道:「尊驾,是何问题?在下还得赶路,您看————」

    不良人随口道:「少废话,让你等就等着。县尊有令,要对商贾别征市税。市籍出城,都要等主簿过帐核验,以防偷漏。等着吧,主簿忙完自会叫你,过帐即走。」

    说罢,不等邱致远去怀中掏钱,他已自顾自转身离去。

    走到城门时,那人还侧头看了他一眼。

    邱致远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理由听起来合理,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移向腰间的佩刀。刀柄触感冰凉,让他心神稍定。

    是寻常索贿,还是————自己的身份已然被识破?

    不,不该这么快。

    他的过所是仙师手下能人精心伪造,保人丶代役人的名姓籍贯皆可查证,等闲绝难看出破绽。长安丶新丰相隔数十里,这些守门的不良人,怎会如此凑巧识破?

    或许只是欲壑难填,新丰官吏想多榨些油水。

    他袖中还有几枚银锭丶马蹄金,足以打发。

    想到这,他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掌松开。他决定再等等,靠贿赂通行。

    日光继续偏转,在城墙上投下更深的阴影,行人穿梭,牛马的叫声在耳畔擦过。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邱致远站在原地,自光低垂,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就在他等待思忖间,城西方向,李望尘已带着三名防,与张大敬等不良人会合。他们刚刚得到东门的消息,正快步奔向东门。脚步声急促地在街道上回响。

    忽然,邱致远睁开双眼,右手猛地按住腰间佩刀。

    不对!

    他再度回忆起刚刚那不良人侧头的刹那,无数细节开始被他反覆咀嚼。

    动作丶神态,最后是那双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贪欲,只有一种刻意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邱致远的心猛地一沉。

    不能心存侥幸!一件蹊跷或许只是巧合,可接二连三的蹊晓绝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对方就是冲他来的呢?再等下去,他就没机会了。

    一眨眼的间隙中,他瞬间改了主意,得立刻离开!

    邱致远握紧了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三名不良人,一个文吏,八个负责看守的士兵。但没有鹿角丶没有拒马,城门是大开的,仅靠这几人拦不住自己。

    下一刻,马匹缰绳被狠狠一拉,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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