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此子了不得!

    翌日清晨,辛缜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对着铜镜仔细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庞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隐隐有了几分沉稳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拟好的那叠文书仔细收进袖中,推门而出。

    庆州经略府的议事厅在衙门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案,两侧各列数把椅子。

    平日里,这里便是范仲淹召集幕僚议事之所。

    辛缜到的时候,厅中尚空无一人。

    他并未坐在主位上,而是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将文书一一取出,在面前摊开,静静等待。

    陆陆续续地,幕僚们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正是经略府首席幕僚周明。

    他在范仲淹幕中已有五年,跟着范仲淹走南闯北,经手过无数军务民政,是府中资历最深丶影响力最大的人物。

    他瞥了辛缜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

    接着进来的是掌书记赵庸,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

    他看到辛缜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在对面落座。

    然后是勾当公事钱惟忠丶管勾文字孙简丶准备差遣李复礼……七八个人陆续到齐,各自坐下。

    厅中很快便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主动说话。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着手中的文书,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抬眼看看辛缜,目光中带着好奇丶审视,或者难以察觉的轻蔑。

    辛缜坐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中明白,这些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回事。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来庆州也没有多少时日,年纪还不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一半,如今却要主持盐钞法这样的大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仗着范仲淹的偏爱罢了。

    辛缜没有急于开口。

    他端起茶盏,也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明心中暗暗纳罕,作为范仲淹的心腹幕僚,他平日里与辛缜算是碰过几次,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进退有度,应该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但听范仲淹说过,这辛缜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心里想着,就算是在厉害,也就是个少年郎而已,没想到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要知道,在场这麽多人,众人都盯着你,等着你说话,但你就是保持沉默,还敢拿着眼睛与众人对视……

    这份静气,别说一个少年郎,就是一些内心修养不够的官员都未必能有!

    思及至此,周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掌书记赵庸。

    赵庸立即会意,放下茶盏,淡淡地开口道:「辛主簿,今日召集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就像一个长辈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辛缜微微一笑,道:「赵书记客气了,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盐钞法一事。

    老师将此事交予在下主持,在下年轻识浅,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诸位。

    故而想先听听诸位的高见,看看这盐钞法在庆州一路,该如何推行。」

    他说得谦逊,姿态也放得很低。

    赵庸听完,轻轻「哦」了一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盐钞法啊……这事儿,夏经略那边已经准了,朝廷也下了旨意。

    说起来,辛主簿在其中出了大力,我们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

    他放下茶盏,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道:「辛主簿,老夫在幕中多年,经手过不少筹粮的事。

    说句实在话,这盐钞法听起来是不错,可真正做起来,怕是没那麽容易。

    那些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让他们先出粮换盐钞,等横山打下来再去池子里领盐……呵呵,此事怕是难成。」

    辛缜点点头道:「哦?怎麽说?此事虽说是小子提出,但朝廷丶老师丶夏相公丶韩经略等全都同意的,应该不至于不靠谱吧?」

    周明眼睛微微一眯,有些惊讶看着辛缜,这小子说话埋坑呢。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接。

    赵庸正在沉吟,旁边的管勾文字孙简却是呵呵一笑道:「有什麽不好理解的,那些商人肯定要担心,万一横山打不下来呢丶万一拖个三年五载呢?

    他们的粮可是实打实地交出去了,换回来的却是一张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兑现的纸!

    这能不能打下盐州不好说,但想要让这些盐商相信咱们可以打下盐州,此事却是千难万难!」

    他环顾四周,嘴角微微翘起,道:「说句不好听的,这在他们严重看来,无异于画饼充饥。」

    此言一出,厅中几个幕僚都微微点头,有人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赵庸跟着附和道:「孙管勾说得是,商人重利,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千古不易之理,让他们拿真金白银换一张纸,难。」

    钱惟忠也摇头道:「是啊,这法子听着好,可那些商人精得像鬼,谁肯上当?」

    一时间,厅中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在摇头。

    辛缜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等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微微一笑,道:「赵书记说得好,孙管勾也说得好,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这话在理。」

    周明微微挑眉,没想到辛缜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辛缜继续道:「商人重利,这是他们的本性,可正因为重利,他们才敢冒险。

    诸位想想,走私盐货乃是杀头的重罪,但这些年来,那些走私青白盐的商人,可曾少过?

    自然是不曾少的,而且大大小小的盐贩极多,是因为他们把盐偷运到宋夏边境,冒着杀头的风险,一车盐能翻三五倍的利!」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幕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道:「他们连杀头的风险都敢冒,为什麽现在咱们给他们一个正经的丶朝廷背书的买卖,他们反而就不敢冒险了?

    盐钞就是盐引,横山打下来就能去池子里领盐,比走私安全多了,所得之利益比走私可大多了,诸位怎麽会觉得他们会不敢赌?」

    厅中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附和的几个幕僚,此刻都不说话了。

    周明捻着胡须,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不是因为辛缜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那些走私商人,确实一个个都是亡命徒,连杀头的买卖都敢做,现在有了朝廷背书,他们有什麽不敢的?

    辛缜见众人不语,又道:「当然,诸位说的也有道理。

    万一横山打不下来,拖个三年五载,那些盐钞就真成了一张废纸。商人们担心的,也是这个。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逼他们掏钱,而是让他们相信——横山,一定能打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庸:「赵先生,您方才说商人精得像鬼,不肯上当。这话也没错。

    可反过来想,正因为商人精,他们才最会算帐。

    只要咱们把帐算清楚,把风险讲明白,把前景摆出来,他们比谁都明白该不该投。」

    赵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辛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字。

    「在下来之前,已经粗粗算过一笔帐,一车粮在庆州值多少钱,一驮盐在汴京值多少钱,中间的利差有多大……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就算刨去运费丶损耗丶沿途的关卡,只要盐能运到汴京,利润至少在五成以上。

    五成的利,诸位觉得,那些商人会不动心?」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幕僚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中的轻蔑已经消退了不少。

    这些人能够在范仲淹这麽一个封疆大吏身边做事,哪个不是人精之中的人精,这会儿都看出来了,这范经略收下的弟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不仅制定出来盐钞法这麽一个法子,不仅得到朝廷的认同,还能够让给范仲淹信任,交与他全权负责……不仅如此,从刚刚与众人几番对话,唇枪舌剑往来,不仅不落下风,竟是把众人都压得说不出话来!

    此子了不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辛主簿说的有道理,可还有一个问题。」

    辛缜点头道:「周先生请说。」

    周明道:「粮从哪儿来?庆州附近的粮价,最近已经涨了不少。

    那些大户手里倒是有存粮,可他们肯不肯拿出来,那是两说。

    就算那些商人愿意换盐钞,可手里没粮,拿什麽换?」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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