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283章 大庆的油

    赵德明来的时候,北京正下着雪。

    他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研究院门口的雪地上,咯吱响。他没往前走,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又看了一眼门口站岗的哨兵。哨兵端着枪,站得笔直,帽檐上积了一层白。赵德明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原油渍的棉鞋,在雪地上蹭了两下。没蹭乾净。他又蹭了两下。

    何雨柱从里头走出来的时候,赵德明正把那封介绍信从怀里往外掏。棉袄扣子紧,掏了半天才掏出来,手冻得通红。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弯着,像是怕弄脏了那封信。

    「何处长,我是大庆的赵德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眼睛没看何雨柱,看的是何雨柱身后那栋灰楼。楼不高,但窗户多,亮着灯,有人在里头走动。

    何雨柱接过信,看了一眼,收进兜里。

    「进来吧。」

    资料室在地下二层,铁门厚得能扛炮弹。

    何雨柱掏出钥匙,林建国和保卫科长老郑也掏出钥匙。三把插进锁孔,同时转动。铁门开了,里头黑漆漆的,何雨柱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一排一排的铁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赵德明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才迈进去。走到那排柜子前头,他停下来,看着柜门上贴着的标签。能源·核电。能源·太阳能。能源·三次采油。他的手指在那个「三次采油」的标签上停了一下,没敢碰,又缩回去了。

    何雨柱拉开柜门,把那本资料取出来,递给他。

    赵德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手开始抖。他又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资料合上了,抬起头,看着何雨柱。

    「何处长。」

    他叫了一声,又不说了。何雨柱等着他。过了好几秒,赵德明低下头,又翻开那本资料,翻到刚才那页,用手指着上头一行字。

    「这个参数,咱们以前试过,但没成。」

    何雨柱没说话。赵德明又翻了一页,又指了一行。

    「这个也试过。也没成。」

    他把资料合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何雨柱问他:「能行吗?」赵德明愣了一下,没回答。过了几秒,他点点头,声音发飘,像是不太确定。

    「能行。」

    又过了几秒,他补了一句,这回声音稳了。

    「何处长,有了这个,咱们油田能多打二十年。」

    何雨柱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在这儿抄。不能带走。」

    他们在资料室待了五天。

    何雨柱每天去看一次。第一天,赵德明趴在那本资料前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手指头抽筋,甩甩手继续抄。第二天,他让老张帮着抄,自己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图,画了擦,擦了画,地上留下一片炭黑印子。第三天,他让小刘去食堂打饭,自己在资料室吃。饭盒搁在地上,扒一口饭,抄一行字,扒一口饭,又抄一行字。第四天,何雨柱去的时候,他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本子滑到地上,翻开着,墨水瓶歪在一边,墨水淌了一小片,他没盖上,已经干了大半。

    何雨柱弯腰把本子捡起来,合上,放在桌上。又把墨水瓶拧紧。赵德明没醒。

    第五天,抄完了。

    赵德明把那摞抄好的纸码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好,塞进带来的木箱子里。他站在资料室门口,等何雨柱锁门。三把钥匙插进锁孔,同时转动,铁门关上了。他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

    何雨柱问他:「还有事?」

    赵德明搓了搓手,想说点什麽,又没说。何雨柱没催,站在那儿等着。过了好几秒,赵德明开口。

    「何处长,您这资料……是您一个人搞的?」

    何雨柱摇摇头。

    「不是。」

    赵德明又问:「那您手底下那些人……」

    何雨柱看着他。

    「忙别的项目。」

    赵德明不问了。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低着头,脚底下碾着地上的菸头。碾了好几下,抬起头,又低下头。何雨柱没走,还站在那儿。

    赵德明终于开口。

    「何处长,那些公式,有些地方……我们拿不准。」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何雨柱,看的是地上那个被碾扁的菸头。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要是有人能跟我们去一趟就好了。」

    说完,他自己先摇头了。

    「算了,您忙。我们自己琢磨。」

    何雨柱没接话。赵德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何雨柱在后面说。

    「明天再走。我找个人跟你们去。」

    赵德明停住脚步,回过头,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何雨柱已经转身往办公楼走了。

    钱念是被叫到办公室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机器的抹布。何雨柱让他坐下,他没坐,站在那儿,抹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拧。

    「院长,您找我?」

    何雨柱看着他那双手。手指上有几道新的油渍,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铁屑。

    「大庆那边,有个技术要落地。你跟赵工他们走一趟。」

    钱念愣了一下。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就站在那儿,手里的抹布拧得更紧了。过了好几秒,他低下头。

    「院长,我怕干不好。」

    何雨柱没说话。钱念的声音更低了。

    「那些东西,都是您教的。要是到了那边,人家问起来……」

    何雨柱打断他。

    「问起来就说我教的。干不好就学。学了还干不好,再回来。」

    钱念抬起头,看着何雨柱。抹布在手里不拧了。过了几秒,他点点头。

    「行。」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院长,那边冷。」

    何雨柱没说话。钱念站了一会儿,走了。

    钱念走的那天,何雨柱站在研究院门口。

    吉普车发动了,赵德明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他挥手。何雨柱没动。车开出大门,拐上公路,越开越远。马跃进站在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院长,那小子能行吗?」

    何雨柱没回答。

    第一个月,钱念来信。信很短,就几行字,写在皱巴巴的纸上,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院长,试了一次,压力不够。赵工三天没睡。」

    何雨柱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放进抽屉里。

    第二个月,又来一封信。这回长了一点。

    「改了几个参数,压力上来了,但还是不够。赵工嘴上起了一圈泡。昨天晚上他在井场蹲到两点,我给他送棉袄,他没要。」

    何雨柱把这封信也放进抽屉里。

    第二个月下旬,第三封信。

    「赵工说,再不行就撤了。晚上他一个人蹲在井场抽菸,抽到天亮。我陪着,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何雨柱拿着那封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第四封信是一个月后的半夜到的。门卫敲他的门,说大庆来的电报。何雨柱从炕上爬起来,披着衣服去接。电报上就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急着发的。

    「成了。赵工哭了。我也哭了。」

    何雨柱拿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纸角翘起来,他用手按平,又翘起来。他转过身,把电报放回桌上,用茶杯压住。

    天亮的时候,电话响了。

    何雨柱接起来,那头是赵德明,声音发哑,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何处长,成了。」

    何雨柱握着话筒,没说话。

    赵德明的声音更哑了。

    「自喷井。高压的。那油喷出来,跟喷泉似的。三天三夜,没停。」

    他顿了顿,何雨柱听见那头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赵德明在电话里喊了一句,声音劈了。

    「何处长,咱们的油,能出口了!」

    何雨柱站在那儿,听着话筒里的忙音。窗外的天亮了,雪停了,太阳照在屋顶上,把积雪照得发白。

    电话又响了。

    何雨柱接起来,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急促,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何处长,我是华北制药厂的。我们那个青霉素产量上不去,上面催得紧,再交不上货……」

    何雨柱问:「差多少?」那头犹豫了一下。「差三成。」何雨柱问:「原料够吗?」那头说:「够。但工艺不行。」何雨柱说:「把审批文件送过来。」那头说:「已经送了,但审批要等三天。」

    何雨柱没说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了些。

    「何处长,等不了。再等下去,前线战士没药用了。」

    何雨柱的手在话筒上紧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研究院的院子里,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远处有人扫雪,扫帚刮过水泥地,沙沙响。

    「你明天来。审批的事,我想办法。」

    那头愣了一下。「何处长,这不合规矩……」

    何雨柱打断他。

    「前线战士的命,比规矩大。」

    电话挂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院子。扫雪的人已经扫到门口了,把雪堆成一堆。太阳照在雪堆上,亮得晃眼。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抽屉里,三把钥匙还在。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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