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02章 最後一夜

    消息是22点过一刻传来的。

    何雨柱正在屋里收拾那堆缴获的文件,准备天亮后统一上交。门被推开,通讯员小周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对。

    「副师长,203师来电话,他们有个小组没归建。」

    何雨柱手里的动作停了。

    「哪个小组?」

    「三营的,白石山南侧那一路。原定今天下午18点前回来,现在……」小周看了眼手表,「快四个小时了。」

    何雨柱把文件放下,站起来。左腿伤口还有点紧,他跺了两脚,把那点疼跺下去。

    「具体位置。」

    「最后一次联络在白石山南侧废矿区,坐标在这。」小周从兜里掏出张纸。

    何雨柱接过,扫了一眼。敌后,离分界线直线距离十一公里。停战协议预备条款写得清楚——今晚零点前,所有人必须撤回。明天上午十点签字,这是死命令。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陈大山呢?」

    「卫生所换药。」

    何雨柱推门出去。月光底下,那条土路泛着灰白色,踩上去沙沙响。

    陈大山坐在卫生所门槛上,左胳膊缠着新绷带,正抽菸。看见何雨柱过来,他愣了下,把烟掐了。

    「团长?」

    「三营有个小组没回来。」何雨柱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白石山南侧,废矿区。我得去接。」

    陈大山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团长,现在几点?」

    「十点刚过。」

    「明天几点签字?」

    「十点。」

    陈大山把掐灭的菸头又捡起来,捏在手里。

    「按规定,这时候不能再组织任何越线行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去,就是违抗军令。」

    何雨柱没说话。

    陈大山捏着那个菸头,捏了很久。

    「三个人。」何雨柱开口,「带队的老周,四十二了,延边人,老婆孩子都在老家。另外两个是三月份补进来的新兵,一个河北的,一个山东的,大的十九,小的十八。」

    陈大山的手停了。

    何雨柱站起来。

    「我去接他们。」

    陈大山也站起来。他站在何雨柱面前,挡着路。

    「我跟你去。」

    「你胳膊中弹了。」

    「没伤骨头。」

    「你看家。」

    陈大山盯着他,盯了几秒。然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那你得活着回来。明天还得签字。」

    何雨柱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十几步,听见陈大山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团长!」

    他回头。

    陈大山站在卫生所门口,月光底下那个缠着绷带的身影,像根歪着的电线杆子。

    「要是沈顾问问起来……」

    「就说我去上厕所了。」

    陈大山张了张嘴,最后什麽也没说出来。

    ——

    何雨柱从驻地后门绕出去的时候,带了两名老兵。一个姓郑,侦察排的,在这片区域摸过六次。一个姓刘,原来是203师的,对这一带小路熟。

    三人换上南韩军便装,不带任何证件。枪是缴获的美制M3,弹匣四个,手榴弹每人两颗。乾粮带了一天份,水壶灌满。

    从后山那条废弃的采药小道摸下去,翻过两个山头,就是分界线。

    何雨柱走在中间,左腿每踩一步都扯着伤口疼。他没停。姓郑的在前面探路,姓刘的垫后,三人的脚步压得几乎听不见。

    翻过第二个山头的时候,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

    后方驻地的灯光已经很远了,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天边撒了一把碎米。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

    找到那个废矿洞时,是凌晨一点四十。

    洞口隐蔽在一片荆棘丛后面。姓郑的扒开荆棘,用手电往里照,光柱扫到三个人影。

    何雨柱钻进去。

    老周蹲在那个新兵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撕下来的裤腿,按在那小子腿上。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顺着指缝往下淌。另一个新兵趴在洞口另一边,端着枪朝外,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何雨柱,愣住,眼眶一下就红了。

    「副师长……」

    何雨柱没理他。他蹲到那个中弹的新兵跟前,把老周的手拨开。

    伤口在小腿肚子偏上一点。弹片卡在里头,周围肿得发亮,皮肉翻出来,颜色发暗。血还在往外渗,但不像刚中弹那会儿喷了。

    「多久了?」

    「下午四点多踩的雷。」老周声音沙哑,「绊发弹,破片不大,但卡在血管边上。我上了止血带,但弹片取不出来,一松手就冒血。」

    何雨柱看着那个伤口。

    不取,这人撑不过天亮。取,他手头什麽都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背囊深处。

    指尖触到那个不该存在的塑料封皮——冰凉的,光滑的,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凌晨的气息。

    他把东西抽出来。

    老周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个急救包,白色封皮,上头印着红十字。在这昏暗的矿洞里,那个红十字刺眼得很。何雨柱撕开封口,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器械,金属的,在手电光下反着冷光。

    那个中弹的新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

    「副师长……你……」

    「别说话。」

    姓郑的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光柱对准伤口。姓刘的往洞口挪了两步,端着枪,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何雨柱把针管抽出来,吸了一管麻药,扎进伤口周围。

    他从来没做过手术。手在抖。

    刀划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弹片卡在两层肌肉中间,紧挨着一根血管。他得用镊子把它夹出来,不能碰那根血管。镊子伸进去,夹住——滑了。再夹,又滑了。第三次,他屏住呼吸,镊子尖卡进弹片和肌肉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

    弹片动了。

    他把它抽出来,扔在地上,叮当一声脆响。

    血涌出来,热腾腾的,糊了他一手。他迅速用纱布按住,按了几秒,然后开始缝。

    缝合针穿过皮肉的触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缝完最后一针,他敷上消炎药,缠上绷带。那条小腿被裹得严严实实,像根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白萝卜。

    他抬起头。

    老周看着他,目光复杂。两个新兵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是那种看见自己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不知道该怎麽办的眼神。

    何雨柱把用过的器械收回急救包里,塞回背囊深处。

    「背他走。」他站起来,把那部PRC-6揣回怀里,「天亮前,得回去。」

    ——

    凌晨四点十分。

    他们从两道山梁之间的干河沟里穿过去。姓郑的背着那个新兵走在中间,脚步很稳。老周在前头探路,走几步停一下,听动静。姓刘的殿后,一边走一边往身后撒消踪粉。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何雨柱突然停下。

    前头,山脚下,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不止一道,是好几道。

    「美军搜索队。」老周压低声音,「至少一个班。」

    他们趴在山坡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柱从山脚下扫过去,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何雨柱等了一分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

    翻过那个山头的时候,东边天际开始泛白。不是天亮那种白,是那种要亮还没亮的丶淡淡的灰白。

    远处,那条灰白色的线是军事分界线的标志桩。

    何雨柱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线,看了几秒。

    然后他迈过去。

    老周迈过去。姓郑的背着人迈过去。姓刘的最后迈过去。

    五个人,都过来了。

    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边黑沉沉的,什麽也看不清。

    他转回头,往驻地的方向走去。

    ——

    7月27日9时50分,开城来凤庄。

    彭德怀坐在桌前,拿起毛笔,蘸墨。他的手很稳,在停战协定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旁边站着的那些人,有中国人,有朝鲜人,有记者,有翻译,都看着他。

    同一时刻,何雨柱站在前沿阵地的了望哨里。

    他扶着那根粗糙的木桩,看着对面敌军阵地上那面旗子正往下落。落得很慢,像有人在一点一点拽着绳子。

    左腿还在疼。一夜没睡,眼睛发涩,脑袋发沉。

    但他站在那儿,看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用那截短短的铅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句话。

    「三年。有些人名字记得住,有些人记不住。但他们都在这儿。」

    他把笔合上,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怀里。

    左胸口袋里,那封一直没拆的信,硌着他的心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软得像块旧布,边角磨毛了,血迹干了以后变成深褐色。他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封信,没拆。

    远处的旗子还在往下落。

    他站在那儿,看着。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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