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93章 大雨中的渗透

    雨大到这个份上,已经分不清哪是天上落的,哪是树叶上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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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柱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前胸后背没一块干地方。他把防水地图从怀里抽出来,借着雨幕里那点微光,用指甲在二青洞的位置重新划了一道痕——往东偏四百米。划完才发觉指甲劈了,血珠子渗进纸边,洇成暗红的一点。

    他没擦。

    左腿旧伤被凉雨一激,伤口深处像有根钝锯子在来回拉。他把重心换到右脚,膝盖窝里那根筋抽了一下,咬牙没出声。

    密林里两百多人,都没出声。

    衣服湿透的摩擦声,呼吸压到最低的喘息,偶尔有人轻轻挪一下压麻的腿——这些声音全被雨吞了。雨砸在树叶上丶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太密,密得像老天爷在筛沙子。筛了三个钟头,还没筛完。

    何雨柱摸出怀表,没敢开盖。手指摸着表蒙子上的纹路推算时间。

    离总攻还有三小时。

    天黑透了。但雨没停的意思。这雨下得好——下得敌人窝在掩体里不出来,探照灯的光柱被雨幕打得七零八落,照不出十米远。

    他把怀表塞回去,手指触到左胸口袋。

    那封信。

    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秦怀如的字迹洇开一点,还是上个月那个邮戳。他没拆,揣进怀里就再没拿出来。这会儿隔着湿透的军装,封皮软塌塌地贴着心口,硌着心跳。

    何雨柱把信往里按了按,没低头看。

    「副师长。」

    声音压得极低,从右后方贴着耳朵递过来。何雨柱侧过脸,是607团那个化装侦察班长,姓杨,代号小炳——其实本名他也没细问。这种活儿,知道代号就够了。

    杨小炳往前蹭了半尺,雨水从帽檐滴下来,正好落在地图防水纸的折角上。

    「咱们这算不算抢607团的活?」

    何雨柱把地图往怀里又掖了掖,指甲劈了的那根指头蹭过油纸,嘶地疼了一下。

    「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比雨声还低:「但仗打到这个份上,谁抢着算谁的。」

    杨小炳没吭声。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一下,露出半口白牙。

    「那成。团长那边回头骂人,您顶前头。」

    何雨柱没答。他盯着雨幕深处那团模糊的黑——那是二青洞方向,直线距离不到七公里。等高线图在脑子里过了二十几遍,哪道沟能藏人丶哪条路有雷丶哪座桥的桥墩是木头的,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现在缺的,就是总攻那一声炮。

    九点差一刻,前出的侦察兵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拖着一个人,匍匐着蹭回来的。那俘虏嘴里塞着破布,手被反绑,膝盖在石头上蹭破了皮,疼得直抽气。侦察兵老鲁半边袖子全是泥,右肩的军装撕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撞上个游动哨,动了刀。」老鲁把俘虏往地上一扔,喘得像破风箱,「这货命大,再偏两寸就交代了。」

    何雨柱把人拖到背雨的巨石后面,从靴筒抽出匕首,刀尖挑开破布。

    俘虏剧烈地咳起来,咳完第一声就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把第二声咽了回去。

    杨小炳蹲下身,朝鲜话说得流利,像从小说到大。俘虏开始时还嘴硬,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神四处乱瞟。杨小炳没动刀,也没动枪——只是叹了口气,从俘虏腰带上解下那张全家福。

    老婆丶两个孩子丶老母亲,笑着挤在一块儿,背景是汉城那种灰扑扑的天。

    他把照片正面朝向俘虏,一句话没说。

    俘虏盯着照片看了五秒。

    然后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他交代得很快。白虎团防线表面阵地还在,但团部已撤到二线坑道,位置比情报上标的往东偏了四百米。美军顾问团有七个人,昨天下午到的,领头的叫什麽基廷,中校,戴金边眼镜。

    还有一个消息——

    首都师师长崔昌周,今晚可能来开作战会议。时间不定,但人已经在路上了。

    何雨柱听完,把匕首插回靴筒。

    「地图。」

    杨小炳把防水油纸摊开。何雨柱用那根劈了指甲的手指,在白虎团部新位置划了一道痕。血又渗出来,他没理。

    原先标定的射击诸元,至少有二十发炮弹要落在空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雨夜。

    「不等了。」

    杨小炳愣了半秒:「不等炮?」

    「不等。」何雨柱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崔昌周不会在坑道里待到天亮。现在去,人在。等到总攻炮响,人跑了。」

    老鲁把冲锋枪往地上一顿,雨水从枪口滴下来:「副师长,没炮火掩护,二百号人穿三道铁丝网,那是拿命填。」

    何雨柱没说话。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手指再次触到那封信。信封边缘湿透了,软塌塌地贴着手心。他没拆,也没拿出来,只是按了按。

    「去把电台架起来。」

    电台架在那块背雨的巨石后面。

    老鲁把天线抽到最长,手摇发电机摇得虎口发酸。红灯亮了,绿灯没亮。

    「不行,信号太弱。」

    杨小炳把自己那部步谈机也接上,同样没反应。暴雨把电波全打散了——别说二十公里外的西集团指挥所,就是隔两个山头的二营都呼不到。

    老鲁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发紧:「副师长,要不……再等半小时?雨小了说不定——」

    「等不了。」

    何雨柱把手伸进雨里,接了一捧水,搓了搓脸。他从背囊最里层摸出一部电台——PRC-6型,美军装备,橡胶壳子。这是上个月607团缴获的,杨小炳试过能用,报备过战利品。

    他按下通话键,把天线举过头顶。

    「雷霆,我是孤松。」

    「雷霆,我是孤松。」

    电流声滋滋响,混着暴雨砸树叶的声音。一秒,两秒,三秒。

    「孤松,雷霆收到。」

    那头的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但能听清——是西集团炮兵指挥所的值班参谋。

    何雨柱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

    「雷霆,目标二青洞,有高价值目标临时进驻。请求炮火延伸二十分钟。坐标——」

    他报完那串校正过的数字,松开通话键。

    电流声又响了五秒。

    「孤松,坐标已收。延伸二十分钟,需报请前指批准。你部能否确保目标不提前转移?」

    何雨柱看了一眼雨夜深处那团模糊的黑。

    「能。」

    他把电台揣进怀里,左手按住左腿。旧伤在雨里钝钝地疼,他把那股疼压下去,转身。

    身后是两百多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炮火十五分钟后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现在——」

    他拔出信号枪,把三发红色信号弹压进弹仓。

    「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前出至第一道铁丝网。」

    没人说话。

    老鲁低头检查冲锋枪弹匣,杨小炳把匕首绑回小腿。其他人有的摸手榴弹,有的紧鞋带,有的把刺刀卸下来又装上。两百多人的动作汇成细碎的沙沙声,像雨落在草叶上。

    何雨柱靠回树干,左手按了按左胸口袋。

    信还在那儿,贴着心口,硌着心跳。

    他没拆,也没再摸。

    21时。

    大地抖了一下。

    不是抖——是整个人被从脚底板往上掀起来。何雨柱扶住树干,看见南边天空从暗红变成橘红,又从橘红炸成一片白茫茫的火光。

    1483门火炮同时怒吼。

    雨声被撕成碎片。山在晃,地在沉,对面敌军阵地上那些探照灯像挨了棍子的狗,一盏一盏灭下去。

    喀秋莎火箭炮的尾焰把半边天烧成了黄昏,炮弹拉着火红的尾迹从头顶飞过去,密得像候鸟迁徙。爆炸声不再是一声一声的。

    是一片一片的。

    像冰河开裂。

    像一整面悬崖从山顶砸进深谷。

    何雨柱扶着树干站起来。左腿像被人又打了一枪,膝盖窝里那根筋抽了一下,他把重心压到右脚,没低头看。老鲁在后头扶了他一把,他没领。

    他举起信号枪,枪口朝向二青洞方向。

    扣扳机。

    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细长的尾焰,穿过雨幕,穿过爆炸掀起的烟尘,穿过被炮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像三滴慢动作的血。

    他听见老鲁在身后低吼:「一营,前进!」

    听见杨小炳压着嗓子喊:「化装班,跟我!」

    听见两百多双脚踩进泥泞里的噗嗤声,听见雨衣剐蹭灌木的沙沙声。听见不知道谁轻轻说了句——

    「副师长,炮火延伸了。」

    何雨柱把打空的信号枪别回腰间。

    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没有回头。

    胸口那封信隔着湿透的军装,硌着心跳。雨还在下,炮还在响。

    他没回头。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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