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375章 浅巷深藏一叶痕,清茶不语是青萍

    三月二十。

    陌州。

    春风拂过水面,将河道两岸的杨柳吹得低垂摇曳,柳絮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沿街挂出的各色酒旗与招幌之上。

    与关北那片刚刚经历过铁血厮杀的苦寒之地相比,陌州依旧是那副歌舞升平丶醉生梦死的富贵模样。

    河道上画舫往来,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丶珠宝行丶药铺丶茶楼丶酒肆,每一家的门楣上都挂着精致的匾额,有些还用金漆描了边,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空气中是脂粉丶饭菜和酒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卢巧成牵着马,走在长街上。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的铺面,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上次来是冬天。

    如今再来,已经入了春,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李令仪跟在他身后半步,佩剑斜挂在腰间,走路带风。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上多做停留,反而一直在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经过一处热闹的茶楼。

    茶楼的二层窗户大开着,里头人声鼎沸,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拍惊堂木的声响。

    「咚!」

    「列位看官!」

    「今日不说才子佳人,不提风花雪月!」

    一个说书先生扯着嗓子,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今儿个,咱们说一段草原上的大事!」

    卢巧成的脚步微微一缓。

    「铁狼城!」

    「列位可听说了?」

    「那可是大鬼国的城!」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更响了。

    「咱们大梁的安北王,领着关北的铁骑,千里奔袭,一夜之间,将那鬼国的城池给破了!」

    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破了大鬼国的城?」

    「千真万确!」

    「前两日刚传过来的消息!」

    「了不得啊,这可是百年来头一遭!」

    「咱们中原的兵马打进了草原,攻破了大鬼国的城池!」

    「安北王……那不就是九殿下麽?」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谁瞧得上他?」

    「如今倒好,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关北,连大鬼国都被他打得丢盔弃甲!」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拍桌子的声响和彼此劝酒的吆喝。

    卢巧成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但他脸上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

    李令仪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

    「这已经是第几州了?」

    卢巧成没有回答,目光望着前方。

    李令仪继续说道:「咱们一路从翎州过来,清州丶酉州丶卞州丶霖州丶景州,到最远的许州丶怀州,现在又折回陌州。」

    她掰着手指头算。

    「每州的茶楼酒肆里,说的都是铁狼城的事。」

    她的眉头微微拧起。

    「这消息冒得也太快了。」

    「铁狼城那边才打完多少天?」

    「几千里的路,按照正常驿报的速度,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不至于传得这麽快丶这麽广。」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寻常百姓怎麽可能知道得这般详细?」

    「什麽千里奔袭,什麽一夜破城,说得跟亲眼见了似的。」

    卢巧成依旧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经过一处路边摊的时候,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那摊位上卖的是纸糊的风车。

    摊主是个年纪不大的后生,正低着头用竹篾编着什麽。

    他的手法很熟练,一根竹篾在指间上下翻飞。

    摊位的角落里,插着几只已经做好的风车。

    其中一只风车的叶片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卢巧成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吧。」

    他对李令仪说了两个字,步子却比之前快了几分。

    李令仪跟上去,嘴里还在嘀咕。

    「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到底是不是你们那个安北王弄的?」

    卢巧成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两人穿过主街,拐入一条稍窄但同样乾净整洁的巷道。

    巷道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初春的新芽冒出了嫩绿的尖。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巷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茶肆。

    门脸朴素,甚至有些陈旧。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清风茶庄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谈不上什麽书法。

    这种茶肆在陌州遍地都是,毫不起眼。

    卢巧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块木牌。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了门框左侧的一块青砖上。

    那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了半分。

    砖面上有一道细浅的刻痕,不留心看,只当是墙皮剥落留下的自然纹路。

    但那道刻痕的形状,是一片叶子。

    卢巧成的眼底闪过一丝光。

    他抬脚迈入茶肆。

    茶肆里头不大。

    四五张方桌散落在厅堂内,桌面擦得乾乾净净,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碗。

    此刻茶肆里没有客人。

    柜台后面,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在高脚凳上。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布长衫,衣袖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竹笔,正在一本厚厚的帐册上写着什麽。

    笔锋不疾不徐,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卢巧成走到柜台前,站定。

    他没有开口说话。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柜台的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柜台后的年轻男子手中的竹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卢巧成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腰牌,平平地放在了柜台上。

    腰牌通体漆黑,正面铸着两个篆字。

    赀榷。

    背面则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不凑近看根本辨认不清。

    年轻男子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低下头,将那两个篆字和背面的小字看了个仔细。

    片刻。

    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卢老板有什麽需要的?」

    声音不高,语气亲切。

    卢巧成没有笑。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年轻男子脸上移开,扫了一圈茶肆的四周。

    门窗的位置,后厨的方向,巷道里有没有旁人经过的脚步声。

    年轻男子显然看出了他的顾虑,笑了笑。

    「目前茶肆里暂无外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卢老板可以放心。」

    卢巧成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才将眉头舒展开来。

    他将腰牌收回怀中,左手搭在柜台边沿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什麽级别?」

    问得直截了当。

    年轻男子从高脚凳上起身,绕出柜台,走到卢巧成面前。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在下程柬。」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萍茎。」

    他直起身,对上卢巧成的目光。

    「负责陌州一州的青萍司事宜。」

    卢巧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萍茎。

    青萍司里可以统筹一州之地的所有人。

    他上次来陌州的时候,这个级别的人还没有铺到这麽南的地方。

    在他身后,李令仪左望望,右望望。

    她的目光在卢巧成和程柬之间来回打转,脸上写满了困惑。

    什麽时候接上头的?

    她明明一直跟在卢巧成身边,从进门到现在,没看见这两人使过任何眼色丶递过任何暗号。

    就敲了几下桌子?

    就凭那几下?

    卢巧成点了点头,没有在程柬的身份上多做追问。

    「王爷可有什麽交代的?」

    程柬笑着摇了摇头。

    「南面才刚刚布局不久。」

    他走回柜台后面,将那支竹笔放下,双手交叠在帐册上。

    「青萍司的势力在陌州还不够深厚,目前仍是发展阶段,以扎根丶潜伏丶收集基础信息为主。」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王爷并无特别事宜告知使者。」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弯腰从柜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灰布钱囊,放在台面上。

    钱囊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程柬双手将钱囊推到卢巧成面前,笑着开口。

    「王爷说了,使者所到之处,青萍司竭力帮忙。」

    「如需借调银两,可从各州青萍司暂调,后面王府会贴补回来。」

    卢巧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钱囊。

    他伸手掂了掂。

    五十两左右。

    他没有客气,直接将钱囊往腰间一挂。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卢巧成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两下,身体微微前倾。

    「最近陌州对关北的风评如何?」

    程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的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确认巷道里没有人影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遍陌州之后,百姓的议论确实不少,大多是赞赏王爷的。」

    他顿了顿。

    「但仅止于此。」

    卢巧成挑了下眉。

    程柬苦笑着摇了摇头。

    「太子对关北的封锁力量极大。」

    他的声音更低了。

    「商道方面,从各州采货想要运入关北,光是过关的厘金和各种名目的税银,就比其他州府翻了十倍有馀。」

    十倍。

    卢巧成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

    程柬继续说道:「不光是税银。」

    「太子的人还在各处要道上设了关卡,名义上是查验走私,实际上就是盯着每一批北上的货物。」

    「只要货量稍大,便会被扣下来盘查。」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一月。」

    「等货物放行的时候,时令已过,粮食霉变,布匹受潮,损耗极大。」

    「商人逐利,可也怕麻烦。」

    「几次三番折腾下来,愿意走关北商路的行商,已经比半年前少了大半。」

    卢巧成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好手段。

    不是明着禁止你做生意,而是用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你的成本往上堆,把你的利润往下压,把你的耐心一点一点磨光。

    等到最后,不用他动手,商路自己就断了。

    「文道方面呢?」

    卢巧成又问。

    程柬想了想。

    「陌州暂时没什麽动静。」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此地世家林立,文风鼎盛,但也正因如此,陌州的文人们向来以清高自居,不太愿意参与朝堂上的口水仗。」

    「安北王攻破铁狼城的消息传开之后,他们私底下固然赞叹,但公开场合里,大多还是保持沉默,不愿表态。」

    程柬看着卢巧成。

    「倒是魏家那边……」

    卢巧成的眼睛微微眯起。

    程柬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魏家估计已经收到了消息。」

    「安北王兵出草原,攻破铁狼城,这意味着关北的实力远超外界此前的估计。」

    「而太子对关北的封锁又在不断加码。」

    「在这种局面下,与关北有商业往来的世家,处境都会变得微妙。」

    他看着卢巧成,一字一字地说道。

    「倘若使者此番亮明身份,与关北的关系大白于天下,魏家势必会重新估算这桩合作的风险。」

    他顿了顿。

    「届时,恐怕要落下乘。」

    卢巧成沉默了片刻。

    他的拇指在柜台边沿上来回摩挲着,目光落在程柬手边那本翻开的帐册上。

    帐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目和名头,看上去就是一本普通茶肆的流水帐。

    但卢巧成知道,那些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远不止茶水钱。

    「多谢。」

    程柬笑着行了一礼。

    「使者客气了。」

    他没有多说,转身绕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上高脚凳,拿起那支竹笔,低头继续在帐册上书写。

    动作自然流畅,一个茶肆老板该有的样子,分毫不差。

    卢巧成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令仪跟在后面,嘴巴张了又合,终究没有在茶肆里开口。

    两人走出茶肆,重新汇入巷道。

    春风从巷口灌进来,将李令仪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忍了一条街。

    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卢大少。」

    她快走两步,挡在卢巧成面前,双手叉腰。

    「你到底是怎麽认出那是你们关北的人的?」

    卢巧成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就凭那几下敲桌子?」

    李令仪不依不饶,跟了上去。

    「还是凭那块什麽赀榷牌子?」

    卢巧成脚步不停。

    「你教教我呗。」

    李令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好奇。

    卢巧成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保密。」

    两个字,乾乾净净。

    李令仪的脸垮了下来。

    「哼。」

    她鼻子里喷出一声。

    「不说就不说,整得好像我稀罕似的。」

    卢巧成笑了笑,没再理会她。

    两人沿着巷道走了一刻钟,拐过两个弯,来到了一处临河的酒楼。

    酒楼名叫醉春风,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一面杏黄色的酒旗,上面绣着一壶酒和一枝桃花。

    河面上的微风将酒旗吹得猎猎作响。

    卢巧成走进去,要了两间上房。

    掌柜的殷勤地招呼着,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房间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往来的船只和对岸垂柳依依的长堤。

    卢巧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窗户和门锁,确认无误之后,才将包袱放在桌上。

    他还没坐下来,房门就被推开了。

    李令仪大步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将佩剑往桌上一搁。

    「我说卢大少。」

    她双臂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你跟那个茶肆老板说的那些话,我大概听明白了一些。」

    卢巧成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李令仪伸手,从他面前抢过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太子封锁商道,关北的生意越来越难做。」

    她喝了口茶,皱了皱眉。

    「你上次跟魏家谈的那个合作,到现在还没开始吧?」

    卢巧成端着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河面上,一艘画舫正缓缓驶过。

    舫上有人弹琵琶,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上次只是敲定了意向。」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三百两一斤的仙人醉,魏鸿答应了这个价。」

    「但酒还没有送到,合作还没有真正落地。」

    他转过头,看着李令仪。

    「此番再来,就是把这桩生意做实的。」

    李令仪把茶杯搁下,靠在椅背上。

    「可你刚才也听见了,太子的人在到处设关卡。」

    「你的酒从关北运出来,能过得了那些关卡?」

    卢巧成笑了。

    「谁说酒要从关北运?」

    李令仪一愣。

    卢巧成放下茶杯。

    「上次我走怀州和许州,已经在那边铺了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仙人醉的酿造,不一定非得在关北。」

    「原料配方在我手里,只要找到合适的地方,就地酿造,就地出货。」

    他看着李令仪。

    「太子封锁的是关北的商路,封锁不了天下所有的酒坊。」

    李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在南边建酒坊?」

    卢巧成没有直接回答。

    「细节以后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

    河对岸的长堤上,有人在放风筝。

    纸鸢在春风里摇摇晃晃地升高,线绳绷得笔直。

    「今天晚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而是多了几分认真。

    「陌州每月一次的品酒会。」

    他回过头,看着李令仪。

    「你我去凑个热闹。」

    李令仪哦了一声。

    她站起身,拿起佩剑。

    「行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晚……穿什麽?」

    卢巧成怔了一下。

    李令仪没等他回答,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卢巧成站在窗前,愣了两息。

    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他转回桌前坐下,将茶杯里剩馀的凉茶一饮而尽。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荡荡的茶杯里。

    太子封锁商道。

    魏家的态度未明。

    仙人醉的供货链还没建成。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虽然振奋人心,但对他卢巧成来说,这份振奋的背后,是更大的压力。

    殿下打下了铁狼城,缴获的粮草物资虽然丰厚,但那是战利品,不是长久之计。

    安北军的军费丶安北治下百姓的生计丶与大鬼国长期对峙所需的银两……这些数字,每一个都是天文数目。

    而这些银子,最终都要从商路上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节奏很慢。

    每敲一下,他的脑子里就多转一道弯。

    魏家。

    这是他此次陌州之行的关键。

    上次来的时候,他用秦州李家的名头敲开了门,用一坛仙人醉撬动了魏鸿的贪心,用三百两一斤的天价拿下了供货协议。

    但那只是开始。

    这中间隔了一个冬天,隔了数场战争,隔了太子的封锁令。

    魏鸿是个老狐狸。

    他不可能不知道关北的局势。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到陌州之后,魏鸿心里会怎麽想?

    卢巧成闭上眼,将自己代入到魏鸿的位置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卢巧成睁开了眼。

    脸上露出笑容。

    贪心。

    魏鸿最大的软肋,就是贪心。

    关键在于,怎麽把这份贪心,引导到他需要的方向上去。

    卢巧成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他走到墙角的铜镜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模样。

    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衣衫虽然整洁,但算不上光鲜。

    不行。

    今晚的品酒会,他要以秦州李家公子的身份出席。

    那就得有秦州李家公子该有的派头。

    衣裳丶玉佩丶香囊丶摺扇……每一样都不能马虎。

    卢巧成的目光在铜镜里停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拉开房门,对着走廊喊了一声。

    「小二!」

    一个机灵的小夥计应声跑了过来。

    「公子,有何吩咐?」

    卢巧成从腰间的钱囊里摸出一锭银子,抛了过去。

    小夥计双手接住,眼睛顿时亮了。

    「给我找一套上好的锦袍来。」

    卢巧成靠在门框上,随口说着。

    「颜色要雅,料子要好,不要太新,最好是有些底蕴的款式。」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再找一把像样的摺扇。」

    「竹骨的就行,扇面上最好有名家题的字。」

    小夥计连连点头。

    「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咱们陌州城别的不多,好衣裳和好扇子,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完,一溜烟跑了。

    卢巧成回到房间,重新坐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橘红色,画舫上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这杯茶他喝得很慢。

    每喝一口,他的脑子里就在过一遍今晚的应对方案。

    品酒会。

    陌州的品酒会,每月一次,是此地酒商们交流丶品鉴丶攀关系的场合。

    来的人鱼龙混杂,有真正的酒业大佬,也有想攀高枝的小酒商,还有一些纯粹来凑热闹的世家子弟。

    魏家作为陌州酒业的龙头,每次品酒会必然出席。

    这是他今晚见到魏清名甚至魏鸿的最佳机会。

    但他不能主动凑上去。

    上次是他先走的。

    他扔下一句「改日再叙」,便扬长而去。

    这种人设,不能坏。

    秦州李家的公子,是被请的那一个,不是上赶着去求人的那一个。

    所以今晚,他只需要出现。

    让魏家知道,他回来了。

    剩下的,让魏家自己来。

    茶喝完了。

    天也黑了。

    小夥计果然办事利索。

    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卢巧成要的东西全部备齐,连同一双乾净的白底皂靴,一并送了上来。

    卢巧成换上那套月白色的锦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

    锦袍的做工极好,面料是上等的云锦,袖口和衣摆处绣着隐约的暗纹。

    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的气度都拔高了几分。

    他将那枚从李令仪那里借来的秦李玉佩挂在腰间,又将摺扇别在袖中。

    铜镜里的人,已经从一个风尘仆仆的行商,变成了一个举止从容的世家子弟。

    「卢大少!」

    门被推开,李令仪的声音先人一步冲了进来。

    「你好了没......」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卢巧成回过头。

    李令仪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今晚也换了一身装束。

    不再是平日里那身劲装,而是一袭淡青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绣着兰花的薄纱褙子。

    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束起,而是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佩剑没有带。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象牙骨的团扇,此刻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有点紧。

    卢巧成看着她,目光停了一息。

    「还行。」

    他从鼻子里挤出两个字,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摺扇,别进袖口里。

    李令仪的脸微微一红。

    她清了清嗓子,将那柄团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少废话,走吧。」

    她转身先走了出去。

    裙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摇晃,带起一阵极淡的丶不知道是什麽花的香气。

    卢巧成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只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路。

    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

    陌州城的夜,比白天还要热闹三分。

    河道两岸挂满了灯笼,红的丶黄的丶白的,将整条河照得通明透亮。

    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荡漾开来。

    沿街的酒楼茶肆灯火通明,丝竹声丶猜拳声丶笑语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卢巧成和李令仪并肩走在长街上。

    一个是月白锦袍的俊朗公子,手摇摺扇,步履从容。

    一个是青裙素簪的端庄女子,手持团扇,眉眼含笑。

    沿街的行人纷纷投来注目的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羡慕。

    李令仪走了一段路,忽然侧过头。

    「我说,今晚这品酒会,到底在哪儿?」

    卢巧成用摺扇指了指前方。

    长街的尽头,一座高大的牌楼在灯火中巍然而立。

    牌楼上方,挂着三个烫金的大字。

    逸客居。

    李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次她拍剑上桌的地方。

    「又是这儿?」

    卢巧成收起摺扇,露出笑容。

    「陌州品酒会的固定场地,每月就在逸客居。」

    他看了李令仪一眼。

    「今晚,你跟着我就好。」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分。

    「不管看到什麽人,听到什麽话,都不要先开口。」

    李令仪皱了皱眉。

    她向来不喜欢被人管束,但看着卢巧成那双认真的眼睛,她还是把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知道了。」

    她哼了一声,将团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卢巧成没再说话。

    他抬起脚,迈过了逸客居的门槛。

    大堂里的喧嚣扑面而来。

    灯火辉煌之下,数十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各式各样的酒壶酒杯。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交谈声丶碰杯声和笑声交织成一片。

    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

    二楼的雕花回廊上,更是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见几个穿着华贵锦袍的身影在来回走动。

    卢巧成的目光扫过二楼,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往二楼看第二眼。

    他走到大堂一角的一张空桌前,从容地坐下。

    李令仪坐在他对面。

    侍女走上来,殷勤地问要喝什麽酒。

    卢巧成慢悠悠地展开摺扇,扇面上是一幅山水画,画上题着两行草书。

    「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堂宾客。

    「先给本公子上一壶清茶。」

    「品酒会上喝茶,岂不扫兴?」

    「本公子今晚,只看不喝。」

    侍女愣了一下,还是恭敬地应下,转身去了。

    李令仪看着他这副笃悠悠的模样,压低声音。

    「你到底在等什麽?」

    卢巧成将摺扇在掌心一合。

    「等一条鱼。」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的灯火与人影,落在了二楼回廊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月白色身影上。

    「上次的鱼钩还挂着。」

    他笑了笑。

    「今晚,只需要让它知道。」

    「钓鱼的人,回来了。」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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