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530章 第二口井

    天刚亮,北侧低地便被木桩和麻绳圈了起来。

    对外的说法是扩营,预备在北侧再立一道矮栅,免得港镇的人绕林子摸过来。施琅派了两队人守在外围,火铳不上肩,只抱在怀里,摆出一副防哨探的架势。真正拿锹下坑的士兵,则被分成三拨,每拨二十人,轮着挖,轮着歇,谁也不许一窝蜂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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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卡蹲在芦苇边,抓起一把湿土,用手指捻开,又凑到鼻下闻了闻。他脸上涂着灰,脖子上挂着小兽骨,动作比前埠里的老水手还稳。

    曹七扛着铁锹走过去,看他在泥地上这里戳一下,那里踩一下,忍不住道:「你到底会不会找水?别把老子带到蛇窝里去。」

    翻译兵把话说得委婉些,阿卡听完抬头瞪了曹七一眼,伸手指了指曹七肩上的白布,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里说了一串土话。

    翻译兵憋着笑:「他说你肩上流血,脑袋也漏风。」

    几个挖土的士兵没忍住笑出声。

    曹七脸一黑,扬了扬铁锹:「你告诉他,挖不出水,老子让他知道谁脑袋漏风。」

    郑森正好过来,扫了曹七一眼。「少废话。阿卡指哪儿,你先挖哪儿。」

    曹七把骂声咽回去,朝坑里一跳,铁锹狠狠铲进泥土里。「都听见没有?大公子说了,往这儿挖!谁偷懒,今晚睡坑底!」

    第一批士兵立刻动手。北侧低地表面一层湿软黑泥,往下半尺便变成黏黄土,铁锹下去沉得厉害。几个人挖了不到一刻,手上就全是泥浆,鞋底被黏得抬不起来。

    何文盛站在坑边,手里拿着册子,把轮换队名丶下坑时辰丶出土深度一项项记下。旁边后勤兵忍不住低声问:「何大人,这也要记?」

    「要。」何文盛眼也没抬,「挖成了,谁有功;挖塌了,谁在坑里;挖到水,哪一层土先变湿,日后还要照这个找第三口。」

    后勤兵听得一愣,赶紧闭嘴。

    施琅从南栅方向回来,靴底带着新土。他看了看坑,又看了看周围被踩乱的芦苇,皱眉道:「痕迹太明显。港镇若有人从高处望,能看出这里在挖。」

    郑森指向外围几处木桩。「让人继续装作立栅。挖出的干土不要堆成井圈,摊开,混进土袋里。湿泥先盖草,不许往外甩。」

    施琅点头,立刻叫来两个队头,把话压着嗓子交代下去。很快,坑边多了几名士兵,专门把挖出的土装进草袋,再搬到北侧假栅旁堆起。远远看去,像是在加固防线。

    第一日挖下去并不顺。

    上午还好,土虽然黏,至少能铲。到了午后,坑壁开始发软,一锹下去,旁边的泥就跟着滑下来。曹七在坑底骂了两声,抬头喊:「要木板!再这么挖,坑壁先把人埋了!」

    何文盛立刻翻物资册。「粮仓后有拆下来的旧门板六块,南栅备用横木不能动。码头破箱板还有十几片,但薄。」

    施琅道:「薄板钉成两层,先撑四角。」

    郑森直接下令:「伤兵棚里能动手的,编草绳;水手拆破箱板;曹七,你的人挖慢点,先把井壁撑住。」

    曹七从坑底抬头,满脸泥点。「慢了挖不出水!」

    「塌了更挖不出。」郑森语气不重,却压住了坑边的急躁,「井不是壕,急不得。」

    曹七咬了咬牙,朝坑里几个人吼道:「都听见了?先撑板!谁再瞎铲,把他手剁下来当木楔!」

    士兵们开始换活。有人在坑里扶板,有人在上面递木楔,有人用麻绳把松动的角落绑住。阿卡趴在坑边,盯着泥层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西北角,急促说了几句。

    翻译兵道:「他说这边土冷,下面可能有水,要往这里偏一尺。」

    曹七喘着粗气看向郑森。「偏?」

    何文盛蹲下,抓起西北角的泥,又抓了东南角的泥,捻了片刻。「西北角确实更湿。」

    郑森道:「偏一尺,井壁加固跟上。」

    到傍晚,坑已经挖到一人多深,底下仍没有水。只有湿泥越来越厚,脚踩下去会冒出一点浑浊泥浆。士兵们脸上的兴奋慢慢退了,换成疲惫和疑心。

    一个年轻水手把一筐泥递上去时,低声嘟囔:「这地方怕是没水吧。」

    曹七耳朵尖,抬手就是一泥块砸过去。「没水你也得挖!挖不到水,西夷炮子来了你喝尿守栅?」

    水手被砸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郑森没有呵斥曹七,只让何文盛把第二拨换上来。「天黑前再下两尺,夜里停挖,留两人看坑,防塌。」

    施琅不太赞成。「夜里停?若明日港镇有动静,咱们未必还有整日时间。」

    郑森看向坑底泥水。「夜里灯火多,外头能看出异常。人累狠了,明日挖塌更麻烦。今晚先让木板吃住力,明早继续。」

    何文盛随即在册子上写下:夜间停挖,井壁观察,禁明火。

    入夜后,前埠表面恢复了平静。南栅照旧有木槌声,码头炮位照旧换哨,北侧假栅旁只留了两名守卫。坑口盖了粗麻布和芦苇,远看像一处堆料棚。

    第二日一早,曹七第一个跳进坑里。

    他肩上的白布被医官重新换过,缠得比昨日厚。医官警告他再撕裂伤口就别想拿刀,曹七嘴上应得含糊,脚下却比谁都快。

    「今日谁挖出第一股水,」曹七把铁锹往泥里一插,「老子把自己的肉分他半块!」

    坑边士兵立刻有人喊:「曹头儿,你昨晚那块肉不是吃完了?」

    曹七瞪眼:「那就欠着!何大人记帐!」

    何文盛站在一旁,淡淡道:「曹七欠肉半块,暂不入功过册。」

    众人一阵低笑,手上的劲倒是回来了。

    挖到辰时,坑底泥浆明显变多。每铲一锹,都有浑水从旁边慢慢渗出来,虽然不成股,却让坑里的几名士兵眼神亮了。

    阿卡趴在坑边,伸手按住泥壁,忽然拍了拍胸口,又指向更深处。

    翻译兵道:「他说别停,水在下面。」

    曹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朝上喊:「吊桶!泥水往外提,别让底下泡脚!」

    木桶一只只放下,又一只只吊上来。起初都是黄泥浆,倒在旁边临时挖出的沉淀坑里,溅起浑浊水花。医官也来了,蹲在沉淀坑旁闻了闻,皱眉道:「泥腥重,但不像臭水。若再清些,煮了能喝。」

    何文盛立刻记下医官判断。

    又过半个时辰,曹七一锹铲在西北角,泥层忽然塌了一小块。一股浑黄水线从塌口慢慢冒出来,先是细得像草茎,随后变成手指粗,沿着坑底往低处流。

    坑里几个人愣了一瞬,紧接着有人压不住嗓子喊:「出水了!」

    施琅脸色一变,立刻喝道:「闭嘴!」

    那人赶紧捂住嘴,可坑边已经有不少士兵听见,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郑森走到坑边,低声道:「不许乱喊。继续挖,把水口周围撑住。」

    曹七却忍不住咧开嘴,抬头冲郑森道:「大公子,真有水!」

    郑森点头,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一点。「先别高兴太早。水量不明,井壁未稳。何文盛,记出水时辰;医官,半个时辰后取样;施琅,外围哨加一倍,港镇若有人看见我们这边人围得多,会起疑。」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

    水线慢慢变成几处渗口,坑底积起一层浑水。士兵们不敢再猛挖,只用小铲清泥,又把木板往下加了一层。阿卡亲自下坑,在水口旁插了几根削尖的木枝,示意不要踩塌。

    曹七看他动作利索,终于没再嘴硬。「行,你这找水的本事,比老子脑袋好使一点。」

    翻译兵刚要说,阿卡已经看懂了曹七竖起的大拇指,哼了一声,伸手比了个要盐的动作。

    曹七笑骂:「这就讨赏了?」

    郑森让亲兵取来一小包盐和几枚铁钉,当场交给阿卡。「这是先赏。井能稳住,再给一份。」

    阿卡接过盐,神色明显缓和,郑重拍了拍胸口。

    午后,医官取了沉淀后的水,先用布滤,再用小锅煮开,冷了后尝了一点。他等了片刻,才向郑森点头。「能用。泥味重,必须沉淀煮沸,不能直接喝。水量不大,但若两口井一起用,前埠能缓过来。」

    何文盛长长吐出一口气,却没有露出太多喜色,立刻问:「每日能出多少?」

    医官看向后勤兵,后勤兵估算后道:「头一日不准,按渗水看,若不干,能补浅井三四成。」

    郑森道:「够了。不是让大家放开喝,是让前埠不被水逼死。」

    施琅在旁冷声补了一句:「谁敢因为出水就偷喝,照样打。」

    曹七爬出坑,靴子里全是泥水,听到这话立刻扯着嗓子喊:「都听着!第二口井是救命的,不是给你们洗脚的!谁敢糟蹋,老子把他按回坑里填井!」

    这一次士兵们没人抱怨,许多人脸上都多了点实在的轻松。

    何文盛把新的用水规矩写在木板上,不写「缺水」,只写「战时用水暂行」:乾净水给伤兵丶饮用和火药库;井水必须沉淀煮沸;各队水囊统一发放;马匹定量;洗具用浑水;浪费者记过。

    木板挂到粮仓旁时,几个士兵围上来看,有人低声问:「何大人,咱们是不是水不够?」

    何文盛抬头看他。「战时什么都不够。弹药不够,所以不许乱放铳;水不够,所以不许乱倒;命也不够,所以你守栅时别把脑袋伸出去。」

    那士兵被噎得一笑,挠挠头走了。

    郑森看着两口井之间新画出的水桶编号,转向施琅。「两处水源上游都要守。第二口井这里,夜里也留人。若有人投污,先抓活口。」

    施琅道:「我亲自布哨。」

    何文盛补上一句:「水源守备也入册。谁值哪一更,谁查桶口,谁负责煮水,都要有名字。」

    曹七刚想嫌麻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抖了抖靴子里的泥。「记就记,别把老子挖井的功漏了。」

    何文盛看他一眼,在册上写下:曹七领挖第二口井,出水前未退。

    曹七凑过去看,满意地点头。「这句像话。」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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