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71章 教学大纲

    第171章 教学大纲

    休沐日的清晨,延康坊李宅院内一片寂静。

    李逸尘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独自在书房里整理着几卷蒙学书册。

    他特意选在今日,让人去将作监弓弩院给赵铁柱递了话,藉口指点赵小满识字,让那孩子过来一趟。

    约莫辰时三刻,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李逸尘亲自去开了门,只见赵小满局促地站在外面,身上还是那件褐色短打,浆洗得发白,但乾净整齐。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裹。

    「李……李公。」

    赵小满见到李逸尘,立刻低下头,声音细弱。

    「进来吧,不必拘礼。」

    李逸尘侧身让他进来,随手闩上了院门。

    宅子里没有仆役,父亲李诠一早就去御史台点卯,母亲去了西市采买,此刻家中只有他们二人。

    李逸尘引着赵小满走进书房。

    少年不敢四处张望,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鞋尖,直到李逸尘让他坐下,他才挨着胡床的边缘坐了半个屁股。

    「今日叫你过来,是教你认几个字,免得日后在将作监看不懂文书图样。」

    李逸尘将《千字文》和《急就篇》推到他面前。

    「这是蒙学的基础,你先看看,能认得几个?」

    赵小满紧张地翻开《千字文》,看着密密麻麻的墨字,额头有些冒汗。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开头的「天地玄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音。

    他认得那是字,却不知其意,更不知如何读。

    「天。」李逸尘平静地念道,手指点在字上。

    「我们头顶上的,就是天。」

    「天……」赵小满跟着念,声音乾涩。

    李逸尘又教了他「地」丶「日」丶「月」丶「水」丶「火」等十几个简单的字。

    赵小满学得很吃力,记住后面忘了前面,笔画更是无从下手,拿着李逸尘递给他的毛笔,手抖得厉害,在纸上划出的墨迹歪歪扭扭,不成字形。

    学了约莫半个时辰,赵小满已是满头大汗,眼神里充满了挫败感。

    「李公……俺……俺笨……」

    李逸尘看着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关节,心中了然。

    这孩子在机械上有非凡的直觉和观察力,但是在读书写字上,天赋确实平平。

    他合上书卷,语气依旧平和。

    「无妨,识字非一日之功,慢慢来便是。今日暂且到这里。」

    赵小满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辜负了李逸尘的期望。

    李逸尘话锋一转,看着他问道:「小满,你平日里打水,用陶罐从井里提上来时,可曾觉得,越接近水面,罐子似乎越沉?」

    「或者说,把空罐子按进水里,会觉得有东西在往下推你的手?」

    赵小满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然后点点头。

    「有……有的。俺娘还说俺力气小,连空罐子都拿不稳。」

    「那不是你力气小。」

    李逸尘站起身,从墙角拿过一个盛满清水的木盆,又取来一个略小的空陶杯。

    「你看好。」

    他将空陶杯口朝下,垂直地按入木盆的水中。

    赵小满睁大眼睛看着,只见李逸尘的手明显用了力,才将杯子完全浸入水中。

    「感觉到吗?有东西在往上顶我的手。」

    李逸尘说着,将杯子提出水面,又猛地按下去,反覆几次。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水里。我们叫它……水的『托力』。」

    赵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水有托力,这东西他好像能理解。

    李逸尘将杯子放在一边,又拿出一个浅口的瓷碟,在里面注入少许清水。

    然后,他取过一盏油灯,点燃,将一张裁剪过的麻纸在火上稍微烤了烤,使其乾燥。

    「现在,我们看看,我们周围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有没有『力气』。」

    李逸尘说着,将那张麻纸完全浸入碟中的水里,使其湿透。

    赵小满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明白李逸尘要做什麽。

    李逸尘将湿透的纸拿起,直接贴在空陶杯的口沿上,用手掌压紧,确保纸张与杯口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然后,他迅速地将杯子倒转过来,杯口朝下,手掌移开。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湿漉漉的纸,竟然紧紧地贴在杯口,没有掉下来!

    杯子里似乎有什麽东西把它吸住了。

    赵小满「啊」了一声,身体前倾,几乎要从胡床上站起来。

    「别急。」

    李逸尘示意他稍安,保持着杯子倒置的姿势,问道,「你觉得,是什麽东西托住了这张纸,让它不掉下来?」

    赵小满盯着那杯子,眉头紧锁,努力思考。

    「是……是水?纸湿了,黏住了?」

    「纸湿了确实会有些黏,但绝无如此大的力气。」

    李逸尘摇头,他将杯子稍稍倾斜,纸依然紧紧贴着。

    「你看,就算斜着,它也不掉。」

    赵小满摇头,他想不出来了。

    李逸尘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杯底轻轻一弹。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那张纸应声脱落,掉在了地上,杯口再无遮挡。

    「现在明白了吗?」

    李逸尘放下杯子。

    「托住这张纸的,不是水,也不是纸本身,而是杯子里的『气』。刚才我把杯子倒过来,杯子里的气被纸封在了里面,出不来。

    外面的气,就有力气从下往上顶住这张纸,不让它掉,也不让杯子里的气跑出来。

    我一弹杯底,杯子里的气震动,找到缝隙跑出来一点,内外气力一样了,纸就托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小满震惊的眼睛。

    「这,就是『气』的力气。我们叫它……『气力』,或者说,『气压』。」

    赵小满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看看掉在地上的湿纸,又看看那个空杯子,最后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许多模糊的疑问。

    为什麽风能吹动树叶?为什麽鼓风囊一推一拉,炉火就能更旺?

    原来这看不见的气,真的有力气!

    「俺……俺好像……有点明白了。」

    赵小满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很好。」李逸尘赞许地点点头。

    「明白了『气』有力,我们再来说说『力』本身。」

    他拿起刚才那本《千字文》,平举在手中。

    「书在我手上,它有个往下掉的趋势,这是因为大地对它有一种拉扯的『力』,我们称之为『重力』。」

    「万物皆有此力,所以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水会往低处流。」

    他将书放下,又示意赵小满伸出手,用力推了他的手掌一下。

    赵小满感到一股力量传来,手臂不由得向后一缩。

    「这是我给你的『推力』。」李逸尘道。

    「你方才也感受到了我的力。力,就是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你推墙,墙也推你;马拉车,车也拉马。」

    「只不过,很多时候,我们只注意到主动施加的一方。」

    他又指着窗外的老槐树。

    「风吹树枝,树枝晃动,是风的力作用在树枝上。你用锤子敲打铁块,铁块变形,是你挥动锤子的力传递了过去。」

    李逸尘尽量用赵小满熟悉的生活和劳作场景举例。

    「你改那神臂弩的蹬杆,觉得原先的蹬杆费力,想找省力的法子。其实,你就是在试图改变『力』传递的方式和大小。」

    「这其间的道理,就像你用长棍子去撬动一块大石头,棍子越长,你这边用力就越省劲,但手移动的距离要更长。这叫『杠杆』之理。」

    赵小满的眼睛越来越亮。

    李逸尘的话,将他平日里那些模糊的感觉丶零碎的观察,一下子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脉络。

    驴拉磨走外圈丶长辘轳把省力丶自己捣鼓弩机……原来背后都有同一个「理」!

    「李公……您……您懂得真多!」

    赵小满激动得不知该说什麽好,这些道理,比他认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要有趣得多,也明白得多!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求知火焰,知道火候已到。

    他沉声道:「这些道理,源于对万物本源的探究,可称之为『格物之学』。它并非神怪,而是观察丶实验丶思考丶总结而来的学问。」

    「你于此道颇有天分,若能系统学习,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赵小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逸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李公!求您教俺!俺想学这『格物之学』!俺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李逸尘没有立刻扶他,受了他这三个头,才缓缓开口道:「我今日既与你讲这些,便有传授之意。你既愿学,我自当教你。」

    赵小满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那是喜悦和希望的泪。

    「但是,」李逸尘语气转为严肃。

    「此事,除你我知道外,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对外,你只说在我这里读书识字,明白吗?」

    赵小满用力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俺明白!俺对谁都不说!打死俺也不说!」

    他心思单纯,却深知轻重。

    他在心里发誓,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泄露半个字。

    「起来吧。」

    李逸尘这才伸手将他扶起。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回去后,仔细回想我今日所讲,多用眼观察,用手验证。过些时日,我再寻你。」

    「是!恩师!」赵小满改了口,恭敬地应道。

    送走一步三回头丶满怀激动与感激的赵小满,李逸尘闩好院门,回到书房。

    他在胡床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水。

    窗外阳光正好,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斑驳摇曳。

    李逸尘的思绪,从方才的教学,转向了东宫近日的风波。

    世家联合施压,属官接连请辞,弹劾奏疏如雪片般飞向两仪殿又被转送东宫……

    这一切,他并不担心。

    李承乾经过这半年的磨砺,尤其是经历了「天命」问题的冲击和「理想信念」的初步引导,心性已非吴下阿蒙。

    他懂得隐忍,也学会了运用规则和策略。

    面对世家的反扑,只要他坚持住「一报还一报」的博弈策略——

    自身严守礼法丶不主动构陷,但对任何攻击予以有力丶有据的反击——就足以稳住阵脚。

    毕竟,这大唐天下,真正的执棋者,是那位雄才大略的贞观天子李世民。

    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上台,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也深知世家门阀对皇权的掣肘。

    他推行科举,编纂《氏族志》,无一不是在削弱世家。

    如今世家联合起来针对储君,李世民或许会藉此磨砺太子。

    但绝不会坐视他们真正动摇国本,威胁到李唐皇权的稳定。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世家翻不起真正的惊涛骇浪。

    李逸尘相信,李承乾只要能展现出足够的韧性和政治智慧,这场风波,最终只会成为他成长道路上的一次小历练。

    甚至是他进一步巩固地位的垫脚石。

    思绪收回,他又想到了赵小满。

    这孩子今天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

    不仅理解能力强,能迅速消化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概念,而且展现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和专注。

    这是成为顶尖匠师乃至科学探索者最重要的品质。

    「或许……真的可以……」

    李逸尘心中盘算起来。

    他自己并非工科专才,许多超越时代的「发明」,他知道其原理和大致方向。

    但具体的工艺丶材料丶制作流程,他并不精通。

    若要他亲力亲为去搞出活字印刷丶改良纸张丶提升冶金技术,恐怕事倍功半,且极易暴露。

    但赵小满不同。

    他本身就是工匠出身,熟悉这个时代的技术基础和材料特性,又有极强的动手能力和观察力。

    如果自己能系统地教授他一些基础知识,引导他建立科学的思维方法。

    那麽,很多技术革新,或许可以由赵小满自己去摸索丶去实现。

    比如造纸。

    现在的纸张质量参差不齐,成本高昂。

    如果赵小满理解了纤维丶水解丶过滤丶压榨等背后的物理和初步化学原理。

    是否能在现有技术上,通过调整原料配比丶改进打浆工具或晾晒方法,造出更白丶更韧丶更廉价的纸?

    又比如印刷术。

    此时的大唐还没有出现雕版印刷术。

    而且他可以引导赵小满将印刷术类型更加丰富。

    这比自己直接抛出成熟方案,要稳妥得多,也更符合技术发展的自然规律。

    自己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给予指导和理论支持。

    他铺开一张纸,磨墨润笔。

    他需要为赵小满制定一个粗略的丶循序渐进的「教学大纲」。

    从最基础的力学现象开始,结合大量的实验和观察,逐步深入。

    同时,也要想办法,将识字教学巧妙地融入进去,至少让他能看懂简单的图纸和说明。

    (本章完)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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