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37章 殿下,稳妥为上啊!

    第137章 殿下,稳妥为上啊!

    周围的属官们屏息垂首,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进言。

    窦静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一片死寂中,一个身影从官员队伍的末尾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青色的伴读官服,在那一众绯色丶绿色的官袍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是李逸尘。

    他走到李承乾侧前方数步远的地方,依礼躬身,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与这凝重氛围格格不入的冷静。

    「殿下。」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年轻的伴读身上。

    周福和胥吏们偷偷抬眼,带着疑惑。

    东宫属官中有人皱眉,似乎觉得此等场合,伴读贸然出列,实属僭越。

    李承乾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疲惫,带着沉重,也带着一丝询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李逸尘直起身,并未理会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说道:「殿下,臣有一策,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讲。」李承乾的声音沙哑。

    「臣方才听闻,城中富户多已逃离,存粮或被带走,或被灾民抢掠一空。」

    「然,臣以为,此县城内,绝非颗粒无存。」

    李逸尘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

    「寻常百姓之家,尤其那些未曾逃难丶尚在观望,或无力逃离之家,或多或少,必有藏粮。」

    周福忍不住抬起头,插嘴道:「这位……大人有所不知,蝗灾消息传来,粮价一日数涨,后来更是有价无市。」

    「稍有存粮的人家,哪个不是将粮食看得比命还重?」

    「深埋地窖,秘不示人!下官也曾试图劝谕大户捐输,然……收效甚微。」

    「如今这光景,想让那些小门小户拿出活命粮,难如登天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久在地方丶深知民间疾苦,却又无能为力的颓然。

    李逸尘没有看周福,目光依旧落在李承乾脸上。

    「周县令所言,自是实情。活命之粮,确难轻取。然,若我等所予,亦是活命乃至……超乎活命之物呢?」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何意?」

    「殿下手中,非止有朝廷威严,更有实物。」

    李逸尘缓缓道,「譬如,精盐。」

    「精盐」二字一出,在场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疑虑。

    李逸尘继续道:「臣之策,便是以殿下手中之精盐,兑换百姓手中藏匿之粮食。并郑重承诺,十日之内,必使县城粮店重新开业,粮源得以接续。」

    「可派得力人手,持精盐样本,挨家挨户宣传此策。自愿交换,绝不强求。」

    「臣以为,总会有百姓……心动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直沉默的工部郎中,姓张,负责器械营造,他抬头道:「殿下,以盐易粮,确是良策。然,盐价几何?如何交换?若定价过高,百姓无力换取,形同虚设;」

    「若定价过低,则我等所携之盐有限,能换得之粮亦恐不足支撑大局。」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承乾,也相互交流着,大堂内响起了一片低语声。

    李承乾看向王琮:「王卿,你素掌文书,精于计算。依你之见,这盐价,当如何定?」

    王琮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太子对他的考校,也是将一副重担压在了他肩上。

    他闭目沉思片刻,脑中飞快计算着过往所知的长安盐价丶沿途听闻的灾区粮价丶以及此次携带精盐的数量与成色。

    「殿下,」王琮睁开眼,目光锐利了几分。

    「臣以为,定价需兼顾三方。其一,需让持有存粮的百姓觉得有利可图,愿意拿出救命粮;其二,需让我等能以有限之盐,换取尽可能多之粮;其三,需考虑此价放出后,对周边区域乃至后续行程可能产生的影响,不可竭泽而渔,亦不可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粗略估算,如今山东灾情肆虐,粮价腾贵,一斗粟米在黑市恐已逾百文,且有价无市。寻常百姓家若有些许藏粮,必视若性命。而我等所携之『玉盐』,洁白胜雪,品质远超寻常青盐丶粗盐。」

    「在长安,此等精盐,一两价值数贯亦不为过。」

    窦静点头附和:「王丞所言甚是。」

    张郎中也道:「况且,盐虽精贵,终非主食。灾民首要的是活命,是粮食。若盐价高不可攀,他们宁愿死死捂住那点活命粮,也不会拿来换不能果腹的盐。」

    李承乾默默听着。

    他明白,王琮等人考虑得更为深远。

    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而是关乎人心向背,关乎赈灾能否真正惠及底层。

    更是知道这时候李逸尘站出来说这些一定是有深意的。

    「那依王卿之见,具体当如何?」李承乾追问。

    王琮显然已成竹在胸,他沉声道:「臣建议,定价不宜过高,亦不可过低。臣查阅过随行记录,我等所携玉盐,约五百石。若欲支撑初步赈济并留有后续储备,初步需换得粟米至少两千石。」

    他环视众人,说出了深思熟虑后的方案:「臣以为,可定『一两精盐,换粟米三升』。」

    「三两盐,差不多就能换一斗米?」有人低声计算着。

    王琮解释道:「是。按此价,一两精盐约合三十文至四十文钱的价值,换算成平日太平年景的米价,已是极高的溢价,足以让持有存粮的百姓动心。」

    「但相较于如今灾区黑市米价,此价又显得『公道』,甚至可称『低廉』。」

    「如此,既可吸引那些藏粮不多的普通百姓愿意拿出部分存粮交换,换取这平日里绝难享用的上好精盐,或用以自家食用,或可囤积待价而沽。」

    「更重要的是,此价传开,可稍稍平抑民间对盐价丶乃至对官府政策的恐慌,示之以朝廷的诚意与节制。」

    窦静沉吟道:「一两盐换三升米……虽不足以彻底解决粮荒,但若加上我们自带的军粮,以及后续可能筹集的粮源,支撑此地赈济,并让我等得以抽身前往下一处灾区,应当……勉强可行。」

    张郎中也点头:「此价确乎经过深思熟虑。不高不低,恰在门槛之上,既能撬动民间藏粮,又不至于让好处尽归豪强。王丞老成谋国。」

    李承乾仔细品味着这个价格,心中权衡。

    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情况下,最能平衡各方利益的选择。

    他看向王琮:「便依王卿所议。即刻拟告示,明日清晨,于县衙前及城内各处紧要路口张贴,言明『太子赈灾行辕,以玉盐易米,一两盐易粟米三升』,并……」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加上一句,『太子殿下承诺,十日内,必使掖县粮道畅通,市面有粮!』」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刚才还在为盐米兑换比例暗自盘算的众属官,脸色瞬间大变。

    一直强忍着的窦静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殿下!十日万万不可!!!」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内心的极度焦虑。

    李承乾目光一凝,看向窦静。

    「窦卿何出此言?十日,已是孤估算的极限,灾民等不了更久!」

    「殿下!」窦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沉稳丶更具说服力,但语速依旧飞快。

    「臣知道殿下心系灾民,欲解倒悬之急。然,十日之期,实在太过仓促,风险巨大啊!」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陈明利害。

    「殿下请想,我们虽已发布债券,以盐丶以利吸引粮商,但消息传开需要时间,粮商筹措粮食丶组织运输更需要时间!」

    「从关中丶从江淮丶甚至从巴蜀运粮至此,山高路远,漕河虽便,亦需装卸周转。十日?恐怕连最近州县的粮食都未必能完全集结到位!」

    「此其一也。」

    窦静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愈发沉重:「其二,殿下,信用之基,重于泰山,尤在这危难之时,更是维系人心的根本!」

    「我们初来乍到,以盐易粮,已是藉助了东宫的信誉。若此时再许下『十日必有粮』之诺言,全城丶乃至周边灾民必将翘首以盼,将此言视为救命稻草,朝廷的承诺!」

    「可万一……臣是说万一,十日期限一到,粮车未至,或因路途耽搁,或因其他变故,未能如约而至……届时,百姓由期望转为绝望,将会是何等局面?」

    窦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

    「那将不再是简单的饥荒,而是信任的彻底崩塌!民怨沸腾,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骚乱!」

    「殿下,届时我们手中若无粮,拿什麽去安抚?拿什麽去平息?朝廷威信,东宫信誉,将荡然无存,受损之严重,远非一时一地之饥馑可比啊!」

    窦静说完,深深躬身,几乎将头埋到地上。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凝重至极的神色。

    窦静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他们不是不想快,而是这「快」的代价,可能是他们丶乃至整个朝廷都无法承受的。

    王琮也深吸一口气,出列附和。

    「殿下,窦詹事所言,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十日之期,确如悬崖走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臣附议,此期……当延后。」

    张郎中等其他官员也纷纷躬身:「臣等附议!」

    「殿下,稳妥为上啊!」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生死,一边是可能引发更大灾难的风险。

    这抉择,太沉重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再次落在了李逸尘身上。

    李逸尘感受到太子的目光,知道此刻必须给出一个既能稳定人心,又相对可行的方案。

    他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殿下,诸位大人所虑极是。十日之期,确乎冒险。然,民心似水,宜疏不宜堵,既已起意承诺,骤然取消或含糊其辞,亦会令人生疑。」

    他话锋一转:「不若,取其中道。将期限定为……二十日。」

    「二十日?」众人一怔,看向李逸尘。

    「是,二十日。」李逸尘解释道,「相较于十日,二十日给予粮商反应丶运输的时间更为充裕,大大降低了失期的风险。」

    「而对于灾民而言,有一个明确且相对『可靠』的盼头,总比漫无目的的绝望等待要好。」

    「我们可对外宣称,朝廷已动用八方之力,紧急调运粮秣,因路途遥远,确保二十日内必达。」

    「同时,辅以我们自身的以盐易粮丶将这二十日填充起来,让百姓看到朝廷一直在行动,并非空等。」

    他看向窦静和王琮:「窦大人,王大人,二十日之期,是否更为稳妥一些?」

    窦静沉吟片刻,与王琮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

    「二十日……虽仍显紧迫,但确实比十日从容许多,粮商运作丶路途周转,大致可期。若调度得力,并非没有可能。」

    王琮也道:「二十日,风险可控。且如李伴读所言,有此明确期限,可安民心,便于我等在此期间推行其他赈济手段。」

    李承乾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情况下,既能尽可能快,又能最大限度规避风险的最佳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声音恢复了帝储的沉稳与威仪。

    「好!便依诸位所议,期限定为二十日!」

    「窦静!」李承乾继续点将。

    「臣在!」

    「你总揽此次以盐易粮及后续宣传事宜!挑选机敏能干之属官丶侍卫,分组编队,持精盐样本及新拟告示,明日天一亮,便给孤挨家挨户地去宣传!」

    「不仅要让掖县城内人尽皆知,还要将消息尽可能扩散到周边乡镇丶乃至流民聚集之处!」

    「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太子没有忘记他们!二十日内,粮食必到!」

    「在此之前,可用存粮兑换上好精盐。」

    ……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微光勉强驱散掖县上空的阴霾时,一队队身穿东宫服饰或低级官袍的属官丶胥吏,在精锐侍卫的护卫下,敲响了城中尚且完好的里坊门户,走向了城外灾民聚集的区域。

    窦静亲自带队,前往城内原先富户聚居丶可能尚有藏粮的区域。

    他来到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示意侍卫上前叩响门环。

    良久,门扉才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警惕而浑浊的眼睛。

    「你们……你们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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