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503章 《老人与海》(上)

    第503章 《老人与海》(上)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

    这句话像钩子,钩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但紧接着,一股熟悉的迷惑感涌了上来,尤其是那些常跑沙龙丶记忆力不错的读者。

    「等等……」圣日耳曼大道一家菸草店里,老板正在翻阅《小巴黎人报》。

    随即他就抬头对常客说:「这故事名,我好像听过?」

    常客是附近中学的教师,他拿过报纸,眉头皱起来:「不是听过,是见过。

    去年十月,对,就是去年十月,报纸上登过一则消息。」

    老板也想起来了:「美国巡演!莱昂纳尔他们坐船去美国,在船上讲故事!」

    教师指着报纸:「对。当时说他一连讲了八个故事,都是与航海有关的。

    其中一个……好像就是个老人捕鱼的故事。」

    老板笑了:「所以这是把船上吹的牛写成小说了?」

    教师没笑,他看着那行题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半年前,那则消息只是社交版的一小块。大家读到时,顶多笑笑。

    「索雷尔先生又在卖弄了」「旅途消遣罢了」……没人把这些故事当真,毕竟巴黎的沙龙里盛产这个。

    记者们也只记了个梗概:老人出海,捕到大鱼,最后只剩骨架。然后就被几乎所有人都遗忘了。

    可现在,莱昂纳尔把它写出来了,还正儿八经地登在《小巴黎人报》上,占了整整四版。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太阳照常升起》刚把所有人的心掏空,年金危机又把所有人的口袋掏空之后。

    菸草店老板摇头:「我不敢看。看了《太阳照常升起》,我难受了半个月。再来一次?算了。」

    教师却说:「但这句话——『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

    老板擦哼了一声才说:「那又怎样?《太阳照常升起》的标题不也挺有希望?结果呢?骗人!」

    可话虽这麽说,老板的眼睛还是往报纸上瞟。

    教师也是,他们都一样。

    被《太阳照常升起》背叛过,被年金危机打击过,现在对任何「希望」都本能地防备。

    但偏偏,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们的心里——如果不看,就永远不知道这个老人,最后成功了吗?

    【圣雅克是个独自在留旺尼岛的湾流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他已经八十四天没捕到一条鱼了……】

    首先引起巴黎的读者注意的,是名字——「圣雅克」,哈,又是一个「雅克」。

    那这个「雅克」,和《太阳照常升起》里那个下午四点才醒来丶对女人没兴趣丶最后眼睁睁看着贝尔特爱上斗牛士的「雅克·德·巴纳」,是一样的吗?

    这勾起了读者不久前才被《太阳照常升起》刺痛的记忆。

    但很快,圣雅克的处境就抓住了他们,八十四天没捕到鱼,然后被嘲笑丶被压价丶被遗忘。

    这画面太熟悉了,不是熟悉渔民生活,是熟悉那种感觉——

    你做了该做的一切,你遵循了规则,你付出了时间,然后世界告诉你,你失败了!

    年金持有者们刚刚经历「稳健投资」神话的破产,银行丶证券商推诿责任,帐面数字一夜蒸发。

    《太阳照常升起》已经告诉他们,世界不会为你的信念负责,失败并不伴随任何积极意义。

    所以此刻,他们读着圣雅克的开头,情绪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冷静的丶疲惫的认同。

    一个刚刚损失了三成本金的小职员放下报纸,对妻子说,「是的,他失败了。而且失败得非常合理。」

    妻子正在缝补一件旧衬衣的领子,头也没抬:「谁?」

    「小说里的老头。八十四天没捕到鱼。没人怪他,但也没人需要他了。」

    妻子停下手:「像你父亲?」

    公务员愣了一下。他父亲是帝国时期的低级军官,退役后领着微薄年金,整天坐在公园长椅上,看孩子们玩。

    没人记得他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自己甚至不敢问父亲这次损失了多少。

    他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是有点像。」

    巴黎的读者们很平静,甚至有些防备,仿佛已经预料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不会仁慈。

    老人不像英雄,更像被共和国抛在身后的普通人,被时代浪潮推到沙滩上的贝壳。

    小说继续——老人决定再次出海,去远海,去年轻人都不敢去的深海区。

    孩子帮他备好食物和水,送他离开;小船划出港口,驶向清晨的海面。

    这一刻,许多读者心里那层防备没有立刻消散。

    他们经历过《太阳照常升起》的幻灭,已经学会不轻易为「意志力」本身喝彩。

    圣雅克的「坚持」,在他们看来更可能是一种固执,他对现实的反应太迟钝,他勉强维持自尊的努力也是徒劳的。

    一个损失了嫁妆年金的小姐对她的闺蜜低语:「何必呢?八十四天都抓不到,第八十五天就能抓到?

    这是跟自己过不去。他应该卖掉他的那条船,去找点别的营生。」

    巴黎的沙龙丶咖啡馆丶餐桌……乃至那些大街小巷,都在嘀咕着类似的话语。

    但也在这一刻,一种被压抑得极深的情绪,像海底的气泡,悄悄浮上来——如果他成功了呢?

    但这个念头,在如今这种特殊的时刻,并不被允许公开存在。

    在年金暴跌丶债券成废纸的巴黎,谈论「成功」实在太不合时宜,就像在葬礼上吹口哨。

    但它真实地潜伏在《老人与海》的字里行间,潜伏在读者凝视字句的目光里。

    老人到了远海,他放下钓索,静静等待着。

    海上阳光炽烈,水色深蓝,时间像刚刚融化的黄油,流淌得很慢。

    然后,有东西咬钩了,力气很大,非常大!老人知道,他遇到大家伙了。

    【……钓索慢慢地丶稳稳地上升,接着小船前面的海面鼓了起来,大鱼出水了!

    它不停地往上冒,水从它身上向两边直泻。它的脑袋和背部是深紫色,身体在阳光下闪耀着银光,两侧的条纹十分宽阔,还带着淡紫的色彩。它的长嘴有手杖那样长,逐渐变细,像一把决斗用的轻剑。它先把全身都腾出水面,然后像滑溜地又钻进水去,老人看见它那大镰刀般的尾巴没入水里,钓索开始往外飞速溜去。】

    力量从深海传来,通过钓索,勒进老人骨头里,这不是鱼,这是一场战争开始的信号!

    故事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来世界并没有对「失败者」保持沉默!

    老人的行动得到了回应,而且方式十分像古典的英雄神话:一个孤独的人,遇到了一个同样孤独而强大的对手。

    但巴黎读者在这里感受到的,并不只是希望出现的喜悦,更是一种久违的「秩序感」。

    仿佛在金融报表上跳动的数字丶证券价格无理性的暴跌丶政客们空洞的承诺和妥协之外,仍然存在着另一种关系。

    这种关系不依赖制度,不依赖契约,不依赖任何人的担保,只依赖技艺对技艺丶耐力对耐力丶尊严对尊严!

    【它是条大鱼,我一定要制服它,他想。】

    这句话很短,但读到这里,许多读者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那个损失了年金的退休教师皮埃尔,在「双偶」咖啡馆的角落,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教书时,给最顽劣的学生补课,讲了五遍同一个语法点,学生终于点头说「我懂了」。

    那一刻的感觉,和现在有点像。

    不是胜利,而是你的努力,仿佛被某个庞然大物感知到了,并且给出了回应。

    接下来的搏斗,巴黎读者读得异常专注。

    老人与大鱼对峙了三天三夜。他手上伤口迭着伤口,肩膀被钓索勒得麻木,夜里冷得发抖,白天晒得头晕。

    他吃生鱼,喝有限的水,对着星星和大马林鱼自言自语。

    【他开口问:「鱼,你觉得怎麽样?」

    「我觉得我还不错,我左手的伤势已经好转了。」

    「我有足够的食物,可以支撑一整夜和一整个白天。」

    「鱼,你就拖着这船吧。」

    他并不真的觉得好过,因为钓索勒在背上,疼痛几乎超出了能忍受的极限,进入了麻木状态,使他放不下心来。

    不过,比这更糟的事儿我也不是没有碰到过,他想。我一只手仅仅割破了一点儿,另一只手的抽筋已经好了。

    我的两腿都很管用。再说,眼下在食物方面我也比它占优势。】

    小说没有美化这场搏斗,痛苦就是痛苦,疲惫就是疲惫。老人没有超凡的力量,他只是不松手。

    鲨鱼还没来,结局还未可知……

    但正是在这种没有保证丶没有承诺的对峙中,一种认识慢慢渗进读者心里:

    努力的意义并不一定要等待结局是胜利的时候才能成立。

    即便什麽都尚未得到——鱼还没拖上船,奖金还没到手,荣誉还很遥远——

    但只要一个人还在对抗,他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就没有被完全取消。

    对刚刚在现实中被「合理剥夺」的巴黎中产来说,这种认识十分危险,但又不失为一种安慰。

    危险在于,它要求人继续承担责任,哪怕承担的结果可能是失败;

    而安慰在于,它并未要求人必须成功。

    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丶眼看过太多改革方案无疾而终的小科长,读到老人夜里与鱼说话那段,眼睛有点酸。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也曾为一份报告熬夜到天明,相信那能改变一点什麽。

    后来他学会了交差就行,学会了推诿责任,学会了一切圆滑处事的手段。

    但现在,他看着报纸,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对自己说:「至少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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