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78章 477【情不知所起】

    第478章 477【情不知所起】

    远离御花园盛放的菊海,穿过铺着落叶的石径,踏进慈宁宫暖香氤氲的内殿,姜璃紧绷如弦的心神才略微松缓。

    皇太后并未如往常般倚在暖榻上,而是端坐在临窗的紫檀雕花扶手椅上,矮几上摊着一卷尚未绣完的《药师佛菩萨》心经图样,金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皇祖母万安。」

    姜璃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璃儿,走近些,让皇祖母瞧瞧。」

    太后抬起眼,仔细端详着孙女的脸庞,见她面色虽竭力维持平静,但眉宇间残留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倦意,眼底深处更是藏着一抹被惊扰后的沉闷,「脸色瞧着不太好,可是在皇后那里累着了?还是那几个聒噪的扰了你的清净?」

    姜璃依言走近,在皇太后脚边的锦墩上侧身坐下,垂眸道:「皇祖母多虑了,云安不累。皇后娘娘的赏花宴办得极好,满园菊花争奇斗艳,贵妃娘娘丶德妃娘娘丶淑妃娘娘也都在,只是席间人多,难免有些喧闹。」

    「喧闹?」

    太后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拂过图样上细腻的线条,语调波澜不惊,却意有所指,「哀家这慈宁宫,离那撷芳圃隔着好几重门呢,都仿佛听见些不中听的嗡嗡声。快跟皇祖母说说,是不是那些人惹你不痛快了?」

    姜璃知道皇太后虽未亲临,但慈宁宫的人定已将席间发生的一切巨细靡遗地禀报。

    她稍稍思忖,然后轻声道:「皇祖母,没有不痛快。贵妃娘娘心直口快,关心云安的终身大事,又提及柳家的公子。云安年轻且不谙世事,只记得些市井传闻,便提了柳公子去年在通州惹出的小风波,想着提醒一二莫要再犯了规矩,以免连累天家清誉。不想惹得贵妃娘娘不快,是云安言语失当了。」

    太后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哀家倒觉得你那番话说得极好!柳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仗着他姑母的势,行事愈发没了规矩,是该有人敲打敲打!只是敲打完苍蝇,怎地又惹来蜜蜂围着嗡嗡?淑妃那怯生生的旧闻,贵妃那恨不得敲锣打鼓的佳话,真当哀家这老婆子耳聋眼花,听不出弦外之音吗?」

    姜璃闻言沉默不语,显然是不知该如何接话。

    「唉。」

    太后长叹一声,她伸出手握住姜璃微凉的手腕,关切道:「好孩子,你不容易。柳氏眼皮子浅,徐氏心思深,王氏喜欢扮天真,皇后则终究是皇后,都不是省油的灯。早知她们不安分,哀家方才就不该允你去赴宴,平白让你费神。」

    姜璃抬起眼睫,眸中迅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低声道:「云安不怕这些,只怕让皇祖母和皇伯父失望,怕玷污了父王和母妃的清名。」

    太后摩挲着姜璃的手腕,目光在她强忍泪意的脸上定格,怜惜道:「哀家和皇帝心疼你还来不及,何来失望之说?你今日应对得极好,既然柳氏不懂得身为长辈该有的体面,那你也不必事事委曲求全。往常哀家便说过,你什么都好,只是太温顺了些,难免会有那种眼皮子浅的小人轻视你。记住,皇祖母还在一日,这宫中便没人能欺负你,即便哀家不在,也有皇帝一,,「皇祖母!」

    姜璃反握住太后的手掌,用力地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想听到最后那句话。

    太后见状便不再多言,她转头朝苏嬷嬷递去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带着宫女和内侍们退下。

    此刻内殿再无旁人。

    姜璃心中暗伏,她已经隐约猜到身边的老人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

    太后转回来直视着姜璃的眼睛,郑重地低声道:「璃儿,眼下就我们祖孙俩,你告诉哀家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对那薛淮当真只是感念其救护之忠勇?心里头就半点旁的涟漪都没有?」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又突然,所幸姜璃做好了心理准备。

    「皇祖母————」

    她抬起头时,眼中那层水光终于汇聚成滴,无声地滑落脸颊,却不是因为慌乱和无措,而是一种带着孤苦无依的迷茫和委屈,她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颤声道:」云安不敢想。」

    太后叹道:「不敢想?」

    姜璃点了点头,缓缓道:「薛通政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有才华,有担当,待人以诚,护国有功,优点数不胜数。在扬州时,他不仅救了云安的命,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那以百姓为重的赤诚,云安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太后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早在两年前她便察觉姜璃对薛淮的态度不太寻常。

    姜璃从小没了父母,很长一段时间在太后身边生活,她怎会不了解这个朝夕相处的孙女?

    只是如今姜璃也大了,又喜欢将心思深藏,太后亦不能完全确定,便趁着今日这个机会当面询问。

    太后拍了拍姜璃的手背,温言道:「哀家听皇帝说过几次,那薛淮确实是朝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不光忠心赤诚,办事的能力更不俗,就连一些四五十岁的大官都未必能比得上。你心悦他不是错事,这不是你的错。」

    姜璃闻言却摇头道:「皇祖母,薛通政已有明媒正聘的未婚妻,沈家小姐温婉贤淑,与他才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云安若是对他有丝毫非分之想————那算什么?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说云安不知廉耻,仗着天家身份凯觎臣子,说我齐王一脉的遗孤不知感恩德行有亏。」

    她望着太后慈爱的面容,无助又凄凉地说道:「皇祖母,我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份心思,偏偏又掐不灭,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很坏?是不是辜负了父王母妃?」

    太后看着她痛苦的神情,只觉自身心如刀绞,不由得想起当初意气风发的幼子。

    她这一生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当今天子姜宸,幼子则是姜璃的父亲丶齐王姜寰。

    这兄弟二人各有所长,姜宸从小机灵懂事又心思深沉,姜寰则性情飞扬才华横溢,先帝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迟迟没有定下东宫太子。

    一直到他去世前一年,或许是预感到大限将至,先帝终于下定决心,立长子姜宸为太子。

    太后亦知这是最合适的抉择,所以没有过多干涉,她本想着往后长子君临天下,幼子也能做个富贵亲王,谁知太和二年春天,姜寰突染重病撒手人寰,彼时姜璃还在齐王妃腹中。

    太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的悲痛难以言表,偏偏齐王妃又于太和五年郁郁而终,因此她格外宠爱姜璃,后来更是逼着皇帝立姜璃为云安公主。

    如今见姜璃为情所困,太后深深叹息一声,缓缓道:「傻孩子,你不是坏,你是太清醒,清醒得太苦了。情之一字最难自禁,你能看得清其中的沟壑,知道其中的利害,将这份心思死死压在心底,宁愿自己伤心垂泪也不逾矩一步,璃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哀家想像得还要好,只是————」

    太后顿了顿,在姜璃悲伤目光的注视中,尽量委婉地说道:「只是薛淮已有婚约,天家公主绝无为人平妻之理,更遑论你身份特殊,你的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姜璃凄然道:「皇祖母,云安明白。」

    「哀家心疼你这份苦楚,但路还得你自己选,自己走。」

    太后委实不愿说这些,但是她又必须说,因而强忍心痛道:「你若真能守住本心,将这份念想永远埋于心底,安安分分做你的云安公主,哀家和皇帝定会为你寻一门最稳妥丶

    最尊贵的亲事,保你一世富贵无忧,也算对得起你父王。」

    话音甫落,内殿陷入一片沉寂。

    姜璃缓缓抬起泪痕未乾的脸颊,继而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轻轻抵在太后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背上,缓慢却坚定地说道:「皇祖母的苦心,云安都懂。父王母妃去得早,若非皇祖母和皇伯父的庇佑,云安早已是荒家一抔土。这份恩情云安不敢或忘,所以云安从不敢妄想什么姻缘圆满,只求余生能长伴皇祖母膝下,晨昏定省奉药添衣。只求能留在皇伯父跟前尽些微末孝心,哪怕仅是研墨添香诵经祈福。」

    「若因云安一己私念,损了天家清誉,负了皇伯父的信任,更让薛通政这般为国鞠躬尽瘁的良臣背负污名,那云安便是万死难赎其罪。与其如此————云安宁可终身不嫁,以这未嫁之身清清白白地侍奉御前。皇祖母在,云安便奉汤药。皇祖母千秋万岁后,云安便为皇伯父守一盏长明灯,为大燕社稷诵一世平安经。」

    太后怔住。

    她抬手抚过姜璃的发髻,面上浮现不忍和怜惜。

    这孩子外圆内方,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太后想起齐王离世前,求她照看王妃腹中的孩子,想到幼子当时那极其复杂的眼神,想到二十年前那个凄迷苦楚的暴雨之夜,太后终于心软了。

    她轻拍姜璃瘦削的肩头,轻声道:「璃儿,若你真认定了他,认定非他不可,连这滔天富贵都愿舍弃,哀家不会拦你。只是这条路荆棘遍地,要掀起的风浪远非今日撷芳圃那点子风波可比。哀家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为你遮挡一二风雨,但最终能否如愿,璃儿,你得自己想清楚,也要等得起!」

    听闻此言,姜璃终于抬起头来,无比感激地看着太后,不敢置信地喃喃道:「皇祖母————」

    「傻孩子。」

    太后抬手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尖,微笑道:「不许再哭了,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哀家会试探一下皇帝的口风。你要记住,接下来切不可走漏风声,以免旁人拿此事做文章。」

    姜璃乖巧地点头,眉眼间终于浮现一抹羞意。

    太后见状不禁开怀而笑,祖孙二人愈发亲密无间。

    小半个时辰之后,姜璃平静地离开慈宁宫。

    她已经收拾过脸面,因此看不出任何异常,与平时并无不同。

    一直到离开皇宫,登上返回青绿别苑的马车,姜璃才彻底放松下来。

    苏二娘打量着她的神色,关切地问道:「殿下,今日可还顺利?」

    姜璃不答,只是浅浅一笑。

    片刻后,她轻声道:「派人去山东青州查一查柳家,注意隐蔽一些。」

    苏二娘肃然道:「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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