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73章 472【不动如山】

    第473章 472【不动如山】

    虽然廷推的结果已经尘埃落定,但是薛淮仍旧维持着平和的心态,依照规矩将右边箱中投下红票的名字一一念出。

    建极殿大学士丶次辅欧阳晦,文渊阁大学士丶工部尚书沈望,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丶左副都御史范东阳。

    大理寺卿周元正,顺天府尹许绍宗,詹事府詹事颜秉忠,通政使黄伯安。

    工部左侍郎冯清,礼部左侍郎翟弘毅,太仆寺卿陈之文,光禄寺卿张广德。

    共计十二人。

    薛淮能够感受到周遭投来的复杂视线,虽然大部分重臣都能在这种场合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也不乏有人刻意给薛淮甩脸色。

    譬如那位心情极好的刑部尚书卫铮。

    其实卫铮平时不至于这般沉不住气,奈何这几年宁党在薛淮手里吃过太多次亏,先前在京营弊案中也没能阴到薛淮,而今终于看到他也有吃瘪的场面,卫铮心里唯有畅快二字。

    只是让他稍稍有些失望的是,薛淮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特意表现出来的嘲讽。

    薛淮确实不曾在意他,只朝斜对面神色平静的翰林学士林邈看了一眼。

    虽然当初薛淮在翰林院待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和林邈相处得还算和谐,对方也曾在一些事情上提点过他。

    在扬州任职的三年里,薛淮每次往京城寄送礼物都不会忘记林邈的那一份,他从未想过仅靠这些便能将一位前程远大的翰林学士拉到同一阵营,但是今日林邈表现得格外乾脆,隐约有一种要和清流划清界限的态度。

    这让薛淮略感费解。

    在他的印象里,林邈持身中正,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置身事外,极少会参与朝廷各派系之间的倾轧,这是因为翰林学士本就地位超然,若是转任其他衙署,最低也是侍郎级别起步,外放一省巡抚或者直升六部尚书都不稀奇。

    正因为有这样的底气,林邀以前极少公开偏向任何一边。

    这时林邈也注意到薛淮的视线,他面色平静地回望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薛淮见状便移开目光,将票箱捧起呈至吏部尚书房坚面前。

    「有劳薛通政。」

    房坚微微领首,旋即朝着空无一人的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又对众人说道:「关于薛明纶复任工部右侍郎一事,今日廷推参与投票官员共计三十三人,白票二十一张,红票十二张。廷推已毕,结果具奏御前,诸公请散。」

    宁珩之缓缓站起身来,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淡然,对着房坚和薛淮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便转身离去。

    卫铮等宁党骨干紧随其后,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另一边,欧阳晦轻轻拍了拍沈望的手臂,摇着头离开文华殿,左都御史蔡璋脸色凝重,显然是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沈望则有些关切地看向薛淮。

    迎着老师温润的目光,薛淮不由得想起他昨日说的那番话:「————这朝堂之上,并非只有黑白分明快意恩仇,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权衡丶无法回避的碰撞以及必须承受的代价。」

    终究还是这几年走得太顺了。

    薛淮暗自警醒,将心中那缕不甘和郁卒悉数压下,然后向沈望点头致意,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沈望见状便放下心来。

    「薛通政。」

    薛淮刚走出文华殿,身后便有一个声音传来,他驻足回身,只见是詹事府詹事颜秉忠。

    其人年过四旬,面容清癯,气度儒雅,此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颜詹事。」

    薛淮拱手施礼。

    「薛通政今日辛苦了。」

    颜秉忠走到薛淮身侧,与其并肩缓步而行,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昨日朝会之上,薛通政持正敢言风骨铮铮,令人钦佩。」

    对于薛淮来说,颜秉忠今日这一票算不上雪中送炭,毕竟正反两边的差距悬殊,除非中间派的票仓全部投给红票,否则薛明纶依旧能重返朝堂。

    颜秉忠这一票无法改变结果,反而会让薛淮面对的局势更加复杂。

    根据他之前了解的情况,太子对宁之和宁党历来亲善,这次他的选择固然不至于让宁珩之记恨在心,却会将薛淮推到台前,难免会让人怀疑他这个年轻高官是否暗中勾连储君。

    若仅是宁党倒也罢了,薛淮和他们本就是敌对的立场,薛淮担心的是宫里那位天子。

    皇帝生性多疑,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先前对薛淮极其信重,这是因为薛淮除了姜璃之外,和天家成年皇子始终维持着合理的距离,从未有过逾越界线的举动。

    故此,当下面对颜秉忠的示好,薛淮谨慎地回道:「詹事谬赞,下官职责所在,不敢不言。」

    颜秉忠笑容不变,目光却带着深意:「殿下对薛通政之才极为看重,常说朝中年轻一辈,论胸襟丶论韬略丶论实干,能及薛通政者寥寥。今日廷推之事,颜某亦觉惋惜。薛明纶此人虽有才于,然操守有亏,起复复掌营造,恐非社稷之福。」

    薛淮沉默着,没有接话。

    太子通过颜秉忠传递的信息很明确,他在这件事上会给予薛淮绝对的支持,后续无论薛淮要做出怎样的反应,太子都会表明诚意。

    颜秉忠见薛淮不语,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殿下还说,朝局纷争难休,一时得失不必萦怀。薛通政乃国之干城,当以长远计,善自珍重。若有闲暇,殿下也很想再听听薛通政对边疆局势的高见。」

    薛淮的脚步并未完全停下,只是节奏放缓了半分。

    他侧过脸,迎上颜秉忠带着深意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或惶恐不安的神情。

    「殿下抬爱垂询,臣自当知无不言。只是边疆之事牵涉军国机密,更需详实军报佐证,非一时一地可窥全豹。况陛下圣心烛照,自有庙谟运筹,臣位卑言轻,所提不过管窥蠡测,岂敢妄称高见?」

    薛淮语调沉稳如常,目光转向远处宫墙夹道间的天光,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

    「眼下北疆鞑靼异动,东南海波不靖,皆非孤立之事。北疆烽燧告急,背后是草原生计艰难,诸部为求活路铤而走险。东南倭寇劫掠,根子亦在沿海走私猖獗,乃至地方官吏豪强与之勾连盘根错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究难断根源。」

    「殿下若真有此忧心,臣以为首要并非听谁的高见,而在梳理根本。开源方能固本,节流亦需得法。譬如北疆,增兵固防拨付粮饷固然紧要,然若无吏治清明,恐十成粮饷能有六七成运抵边关已是万幸。东南亦然,战船火炮装备精良自然是制胜之道,然若不能剪除沿海走私豪强,禁绝内外勾连,则水师疲于奔命,寇患永无宁日。」

    薛淮再次看向颜秉忠,镇定地说道:「薛明纶起复与否自有圣裁,然无论何人执掌工部营造事,若吏治不清丶漕不绝丶海运不通,纵有百般精打细算之能,恐亦难长久维系军备供应之效,边海危局终难真正纾解。」

    颜秉忠脸上的温和笑意似乎有那么一丝凝固。

    薛淮的应对,比他预想的要更疏离,也更正直。

    他看似恭敬地回应了太子垂询,实则句句都在重申朝堂法度和通政本职,将个人与太子的私谊撇得乾乾净净,话中藏着的深意是太子关心的方向是对的,但此事关键怕是不在一个薛明纶身上。

    这份清醒与克制,几乎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冷硬。

    「薛通政思虑深远,见识卓然,果然不负殿下期许。」

    颜秉忠很快调整过来,笑容重新浮现,只是眼神带了几分郑重,「吏治丶漕运丶海运,此三者确是国朝根本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亦常思虑及此,只是苦于积弊甚深,非朝夕可改。薛通政既有此灼见,他日殿下或有垂询之时,还望薛通政不吝赐教。」

    「不敢当赐教二字。」

    薛淮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殿下若有朝政疑难,或需通政司转呈或协理之处,臣必恪尽职守如实办理,此乃分内之责。颜詹事,若无他事,下官衙门尚有公务堆积,先行告退。」

    他再次拱手,动作流畅自然,不等颜秉忠再开口便已转身,步履沉稳地向着承天门的方向走去。

    绯红的官袍背影在深秋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挺拔而孤直。

    颜秉忠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幽深复杂。

    薛淮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挑不出一点错处,其心思之深定力之强都远超他的预估。

    「呵————」

    颜秉忠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也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行去。

    薛淮回到通政司衙门时,衙署内依旧忙碌,书吏们捧着卷宗文书来来往往,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

    他神色如常地颔首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右参议张之焕和经历吴振之等几位心腹属官早已在此等候。

    听到薛淮简略陈述今日廷推结果之后,众人脸上不由得浮现忧虑之色。

    他们都知道薛淮和薛明纶乃至宁党的恩怨,如今薛明纶返京看似已成定局,薛淮将来的处境肯定会更加艰难。

    通过这大半年的相处,众人已经十分认可和敬重这位年轻的上官,自然不希望他的仕途横生波折。

    望着这几人眉头紧皱的模样,薛淮淡然一笑,从容道:「吴经历,山东布政使司关于今秋黄河水情预估的奏报整理好了吗?张参议,广东按察使司那份关于疍民安置的条陈,你拟的贴黄稍显简略,需再详实些,尤其要突出疍民上岸后生计保障与地方治安的关联。」

    见薛淮依旧若无其事地投入公务,吴丶张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佩服更甚,于是收敛心神肃然应道:「是,下官遵命。」

    薛淮不复多言,众人见状也就按下纷乱的心绪,忙碌于各自的公务。

    只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翌日午后,薛淮正在处理公文之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亲至通政司右值房「薛通政,陛下口谕,宣你即刻至西苑见驾。」

    薛淮抬头看向这位在内廷地位仅次于曾敏的大太监,从容镇定地整理衣冠,微微躬身垂首应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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