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71章 470【雾里看花】

    第471章 470【雾里看花】

    散朝的钟声穿透文华殿沉重的空气,百官鱼贯而出,承天门外秋阳高照,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宁珩之面色沉肃步履从容,只在步下丹墀时,袍袖下的手指稍稍捻动了一下。

    刑部尚书卫铮紧随其后,眼底压着一丝得色,低声道:「元辅,薛淮小儿当廷发难,可见那对师徒已心生惧意。廷推在即,薛公若能起复————」

    宁珩之平视前方朱红的宫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惧?沈瞻星若惧,方才殿上他就会开口,薛淮那番话倒像是把刀子递到陛下手里。这师徒二人,一个沉默如山,一个锋芒毕露,唱得一手好双簧。明日廷推,票数要紧,更紧的是人心。」

    卫铮一愣,尚未咀嚼透其中深意,宁珩之已不再多言,径直走向等候的轿舆。

    户部尚书王绪步履略显沉重,与兵部尚书侯进擦肩时飞快交换一个眼神。

    侯进微微颔首,王绪则轻轻叹了一声。

    国库的窘迫如巨石压在他肩上,薛明纶浸淫工部事务二十余年的能力像是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可薛淮掷地有声的进谏又让他脊背生寒。

    王绪抬头望向天空,只觉得这秋阳也带着秤砣的重量。

    另一边,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与沈望并肩而行,两人声音压得极低。

    「瞻星兄。」

    蔡璋眉心微蹙,缓缓道:「景澈今日之言重逾千钧,然则宁元辅势在必得。

    明日廷推,三品以上官员多受元辅影响,结果恐难乐观。

    沈望在朝中自然不是孤立无援。

    他和宁珩之丶欧阳晦最大的区别在于,与人结交更注重对方的品性,不像宁珩之那般格外在意能力和忠心,更不像欧阳晦只在意能否为他所用。

    坊间闲人喜欢议论朝堂大局,动辄宁党清流斗得要死要活,实际上除了沈望和薛淮之外,他们连清流一党究竟有哪些人都说不出来,这便是因为沈望行事素来小心谨慎。

    四年前他奉旨彻查工部贪渎案,迅速从刑部丶大理寺和都察院等处抽调精干组建一支队伍,这才让人瞥见他人脉的冰山一角。

    蔡璋身为正二品左都御史,不逊于六部尚书的都察院掌院大佬,虽然明面上不属清流一党,但他和沈望私交甚笃,因此先前在沈望不便开口的时候,他会挺身而出当众驳斥卫铮。

    沈望神色平静,唯有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德辉兄关切,望铭感五内。方才殿上,若非德辉兄仗义执言,点破卫铮苛责之虚妄,恐清议更添波澜。此情此意,沈望谨记。」

    旋即,沈望顿了一顿,目光转向蔡璋,诚挚地说道:「宁元辅坐镇中枢调和鼎鼎,其府库开源丶工效节流之议,乃老成谋国之思。此番起复建言,亦是出于边海危局之公心。至于明日廷推,君子行事但凭本心,尽己所能则俯仰无愧。薛明纶起复与否,票数在人公理在天,但求无愧陛下重托,无愧士林清望,至于结果便交由庙堂公议,静待天命裁决吧。」

    蔡璋自然明白他话中深意,颔首道:「瞻星兄胸怀坦荡,蔡某深为敬佩。君子立身行事,原该如此,但求问心无愧于天地君亲,至于庙堂风云变幻,自有天命所归,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刚硬锋棱,「清议乃国之脊梁,法度乃社稷根基。薛淮今日殿上所言,非为私怨,实乃为朝廷纲纪发声。关于明日廷推,蔡某自当秉忠直之心持风宪之责,竭力陈说利害,使诸公明辨是非。纵有艰难险阻,亦当尽我所能,不负这身冠带,不负陛下所托。人心或有向背,然吾辈寸心可鉴,但求无愧而已。」

    说到此处,蔡璋的目光扫过前方簇拥着宁府轿舆的一群官员,其中便有都察院的左金都御史程兆麟,眼神更冷了几分。

    沈望再度道谢,然后下意识转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薛淮身上。

    当此时,薛淮跟在自己的顶头上司丶通政使黄伯安身边。

    「景澈啊。」

    黄伯安望着身边的年轻人,目光中既有欣赏也有关切,他轻声道:「明日廷推,老夫会投出红票。」

    所谓红票,乃是廷推的规矩,赞同者投白票,反对者投红票。

    具体到明日廷推事宜,黄伯安投红票便意味着他反对薛明纶起复。

    薛淮稍感讶异。

    他知道黄伯安是真正的天子近臣,这些年无论朝局如何风云变幻,他始终稳稳掌握着通政司这个极其要紧的衙门,保证天子能够及时知晓大燕中枢和地方发生的各种状况,而朝中各方势力都清楚这一点,即便是在宁党最得意的时刻,宁珩之也不允许下面的人凯觎黄伯安的位置。

    正因如此,薛淮本以为黄伯安会投白票,因为先前天子已经表露了偏向。

    黄伯安看出薛淮的疑惑,微微一笑道:「老夫看你一路走来,不容易。年纪轻轻,肩上担子不轻。今日你在殿上那番话,道理正,胆子也正,老夫听着就痛快。身为你的上官,这种时候不帮你一次,难道还等着看那些魑魅魍魉得意?」

    薛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躬身道:「下官谢过堂尊回护之恩。只是————

    堂尊如此表态,是否会让陛下有所不豫?」

    听闻此言,黄伯安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透着一股豁达通透的洒脱劲:「景澈,你以为陛下是什么人?九五之尊胸怀四海,这点小事哪值得陛下动气?老夫明日投红票,乃是问心无愧,陛下若因此事就心存芥蒂,那倒不是我认识的陛下了。放宽心吧,专心做好你的事情,陛下的心胸宽阔着呢。」

    他最后拍了拍薛淮的肩膀,温言道:「莫要多想,明日廷推唱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天塌不下来。」

    说完,黄伯安不再多言,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自己的轿舆。

    薛淮自然不会质疑黄伯安的判断,更从对方这番话里品出一些不一样的深意。

    似乎——天子对于薛明纶起复一事并无强烈的热衷,只是出于某些考量才给宁珩之一份体面?

    告别黄伯安,薛淮便看到老师沈望投来的目光,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约莫一刻钟后,沈府,内书房。

    沈望看着对面端坐的薛淮,缓缓道:「景澈,为师想听听你心中所想,今日你明知陛下心意已有所偏,为何仍要执意当廷反对?」

    薛淮迎上沈望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正色道:「老师,学生并非不识时务,更非意气用事。学生直言反对,除薛明纶当初纵容下属贪墨国帑证据确凿之外,更重要的是宁党此番布局处心积虑,他们先以边海危局制造恐慌,以国库空虚为由头施压,再由卫铮等人攻讦老师营造靡费,最终图穷匕见,抛出起复薛明纶这步棋。薛明纶若起复,绝非仅仅为工部效力那般简单,宁珩之要的不是一个帮忙造军械的工部侍郎,他是在为宁党未来数年布局。」

    沈望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赞许。

    薛淮见状便继续说道:「老师,学生心中尚有诸多大事想做。漕海联运方兴未艾,沿海倭患日益猖獗,水师整顿迫在眉睫,乃至九边军备革新和地方吏治清源,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一个相对清明的朝堂环境?若薛明纶重掌工部营造大权,宁党势力藉机膨胀卷土重来,必将处处设卡步步掣肘,他们绝不会坐视我们推动这些变革。学生只想为社稷多做些实事,不想让大好时机白白葬送在无休止的内耗倾轧之中,这便是学生明知可能拂逆圣意,亦要据理力争的根本缘由。」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沈望平和地说道:「景澈,你不畏权势,敢言人之所不敢言,此乃士大夫风骨,为师甚慰。但是你要知道朝堂博弈,如同行舟于江海之上。风浪汹涌固然可畏,真正决定船只安危的,却往往是水面之下看不见的暗流与礁石。你今日锋芒毕露勇气可嘉,却也将自己置于湍急的漩涡中心。

    T

    薛淮眉头微皱,轻声道:「老师的意思是学生莽撞了?可形势如此,难道只能坐视不理?」

    沈望轻轻摇头,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耐心地说道:「非是坐视不理,而是要静水流深。」

    薛淮认真地看着他。

    沈望继续道:「你想想,今日陛下为何不直接决断,而要交付廷议?表面上是给你我丶给宁党一个台阶,给朝廷法度一个体面,但更深一层未尝不是陛下想藉此机会,看清楚这庙堂之上,人心究竟如何分布。谁是真心为公论法,谁是逢迎首辅意旨,又有谁是首鼠两端随风摇摆,明日文华殿廷推便是一个观势的绝佳舞台。陛下要看的不是最终的数字,而是投票所代表的势力交织与人心的向背。」

    薛淮目光一凝,瞬间明白老师的深意:「老师是说,陛下之所以同意廷推,真正的用意是观潮?

    」

    「孺子可教。」

    沈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所以明日你的职责是记录和唱票,是陛下赋予你的观势之眼,届时你什么都不需要说,更不可私下去联络何人,试图影响投票结果!」

    薛淮略显迟疑道:「可是若我们不做些什么一」

    「廷推的结果很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

    沈望打断他,平和却坚决地说道:「薛明纶能否起复,最终的决定权始终只在陛下一人手中,你以为廷推的结果能真正左右陛下的圣裁吗?它只是一个重要的参考,一颗陛下用来印证心中所想丶衡量各方力量的棋子罢了。」

    他顿了一顿,看着薛淮语重心长地说道:「景澈,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为官之道,有时需雷霆万钧,有时则需渊渟岳峙。明日你只需做好一个最冷静的记录者,将你所见所闻如实记下。无论反对者如何慷慨陈词,支持者如何巧舌如簧,你都只需听着丶看着丶记着。至于结果,相信陛下圣心烛照自有裁断,我们只需尽人事,而后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薛淮陷入长久的思考,最终露出一丝微笑,起身躬身一礼道:「多谢老师教诲,学生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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