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65章 464【多事之秋】

    第465章 464【多事之秋】

    太和二十二年,八月上旬。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一辆马车便从大雍坊的薛府离开,平稳地驶向承天门东侧的通政司衙门。

    距离那场震惊朝野的京营大案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余波一直到小半个月前才真正平息。

    三法司忙着厘清案情裁定罪罚,内阁和五军都督府忙着整肃京营改革弊政。

    不知是有意敲打还是能者多劳,宁之特意将后面那件事交给沈望负责,而沈望至今还兼着工部尚书一职,因此这三个月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薛淮好几次去沈府拜望,都能看见老师眉眼间无法遮掩的倦色,他有心帮老师分担一些,但都被沈望温和地拒绝,只让他安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除此之外,那桩案子便和薛淮没有太多的关联。

    只有一件,那是五月下旬的时候,朝廷敲定对武安侯府一于人等的处置,武安侯陈锐并族中十六人被处以极刑,其余十五岁以上男丁被判流放三千里,而十五岁以下男丁和陈家女眷则被迁往祖籍监管居住。

    薛淮亲自出面打点,以便陈家女眷能够平安返回祖籍,同时保证陈继宗能够活着抵达流放之地。

    陈继宗对薛淮千恩万谢,薛淮则叮嘱他往后老老实实做人,并且会在流放之地给他安排一份生计。

    送走陈继宗之后,薛淮便不再过多关注京营案,重新回到通政司,专注于本职工作和天子交代的任务。

    扬泰船号的发展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虽然在规模上依旧无法和闽粤大海商的船号相比,但在沈秉文和乔望山的亲自操持下,船号的根基打得极其扎实,各项规章制度也干分完备。

    薛淮自然不会忽视对船号的关注,岳振山丶齐青石丶胡彦丶岑福都是他安插在船号内部的钉子,每半个月都会从各人的不同角度,将船号的发展情况详细禀报薛淮。

    为了让他们能够安心,薛淮特意将他们的妻儿送去团聚,并且将他们留在京城的家人照顾得很好。

    漕海联运的另一个关键点在于漕运势力,薛淮和漕督赵文泰的联系虽然不频繁,但是对方在漕督衙门内部循序渐进地推动改革,为漕海联运的推行做好准备。

    至于漕军和漕帮,这两边倒是不需要薛淮过多操心。

    漕军总兵伍长龄和薛淮关系莫逆,而且这次的改革对漕军而言非常重要,他甚至比薛淮本人更上心。

    而漕帮帮主桑世昌和薛淮虽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但其子桑承泽已经将薛淮视作人生导师,在薛淮离开扬州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桑承泽的成长可谓日新月异,漕帮扬州分舵几乎成为他的一言堂,连他的两位兄长都无法插手。

    当马车缓缓停下,薛淮便收敛心神,迈步走下马车。

    衙门口已有属官和书吏在等候,他们见到薛淮下车,立刻躬身行礼道:「薛右堂晨安!」

    薛淮早已用自身的能力和品格赢得他们的尊重。

    除去被调入钦案行台的那一个月,薛淮在其他时间对待本职工作都格外认真,经他之手处理的政务从未出过差错,这在通政司可谓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跟着这样一位能干又不抢功的上官,下面的人自然心悦诚服,故而薛淮年纪虽不大,在通政司已经具备相当的威严,且有了好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其中就包括性情古板的经历司吴振之和精明内敛的右参议张之焕。

    「诸位辛苦。」

    薛淮微微颔首,随即步履从容地穿过仪门,带着江胜径直走向右通政公。

    值房内窗明几净,墨香隐隐。

    长案上,昨夜当值的书吏已将今日待处理的文书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薛淮脱下外罩的素色直裰,露出里头的绯色官服,净手后坐到书案之后。

    新煮的庐山云雾茶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薛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沓标着「急」字的奏疏上,不慌不忙地打开第一份来自蓟镇总兵官刘威的奏报。

    「臣刘威谨奏:近月以来,鞑靼诸部异动频频,侦骑回报,其小王子帐下精锐骑兵调动频繁,似有集结之势。往岁此时,彼等或分散游牧,或与我边市互易,今岁则一反常态,多股游骑逼近边墙百里内窥伺,与我巡哨屡有遭遇,小规模摩擦已生数起。其行迹诡异,不似寻常游猎或劫掠小队所为。更有归化部族密报,草原深处有传言,今秋草场欠丰,诸部生计恐难,恐有南下就食之谋。臣已严令各隘口丶墩堡加意戒备,增派斥候深入哨探,并督修武备整饬军纪。然边军经年积虽稍解,元气尚未尽复,倘虏酋真以大股叩关,恐力有未逮。恳请朝廷早作筹谋,预拨粮饷军械,并敕令宣大丶辽东诸镇一体严防,互通声气,以固北门锁钥。」

    薛淮眉头微蹙。

    鞑靼小王子是草原上近年来崛起的一股强劲势力,其人能力强悍且野心勃勃。

    薛淮记得去年早春三月的时候,九边重镇便上告朝廷,小王子部异动频繁,朝廷不得不增派漕粮,当时他还在扬州知府任上,从漕衙官员口中听过此事。

    他将奏疏置于案上,陷入短暂的沉思,刘威虽非当世名将,但其行事稳重用兵谨慎,故而才能统领蓟镇兵马充当大燕京城的北大门,他这份奏报绝非空穴来风,看来北疆表面平静的态势之下已然暗流汹涌。

    沉吟片刻,薛淮提笔在这份奏疏的贴黄上快速写道:「蓟镇总兵刘威报:鞑靼小王子部异动,疑有秋后南犯之兆。请兵部丶户部速议边备增援丶粮秣筹措事宜。另,宣大丶辽东等镇,亦当一体戒备互通消息。该奏紧急,拟即刻呈送内阁及陛下御览。右通政薛淮谨呈。」

    他随即唤来一名书吏,吩咐道:「速将此疏并贴黄,按紧急军情例程,送内阁值房及司礼监呈事处。」

    「遵命!」

    书吏恭敬接过,匆匆离去。

    薛淮没有歇息,拿起第二份来自浙江按察使司的密揭。

    「臣史伦谨奏:近月以来,浙东丶闽北沿海,私港暗通外洋之迹愈炽。小民或为利所驱,或迫于生计,多以渔船为伪,昼伏夜出,偷运丝丶茶丶瓷丶铁等禁物出海,换回南洋香料丶倭刀丶乃至佛郎机火器,更有地方豪强丶胥吏与之勾连,坐地分肥。查禁虽严,然海岸辽阔,防不胜防。此风若长,恐非但国家税课流失,更易滋生祸乱,勾结外夷,动摇海疆。臣以为,治标当严刑峻法,增派巡船水师;然治本之道,或需加强海禁————」

    薛淮放下密揭,目光深沉。

    沿海走私猖獗其实是朝野皆知的秘密,对于如何处理此事,朝中一直有三种观点,其一便是如浙江按察使史伦所言,加强巡察并严守海禁之策。

    其二是薛淮请云崇维在士林中宣扬的观点,主张河海并举丶逐步放开海禁。

    最后一种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对此不管不顾,而这些人大多和沿海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薛淮没有立刻书写贴黄,而是拿起第三份来自江苏兵备道的奏疏。

    「————据崇明丶金山丶定海等处卫所及沿海巡检司连日禀报:近海频现不明船只踪迹,其船型狭长行动迅捷,多乘夜雾或风浪天气出没,劫掠零星商船丶渔船,手段凶残。

    有生还渔户言,劫匪口音驳杂,似有倭人,亦有闽浙沿海亡命之徒混杂其中,所用兵器倭刀居多。半月内,已发生大小劫案七起,虽未成大害,然商旅渔民生惧,沿海人心浮动。

    此等海寇行踪飘忽不定,水师追剿乏力。臣已严令各卫所加强了望警戒,并督修战船编练水勇。唯恐此非孤立事件,而是大规模倭寇侵扰之先兆,恳请朝廷关注江浙闽海防,增拨海防经费,整饬水师。」

    薛淮眉头微皱。

    相较于北疆鞑靼可能的大规模行动,海盗倭寇的袭扰看似规模较小,但其危害更直接更血腥,对沿海民生和商贸的打击立竿见影。

    而且这种小规模的袭扰更加难以肃清和防范。

    薛淮立刻联想到先前浙江按察使史伦那份密揭里提到的倭刀走私,武器来源与海盗活动,隐隐形成了一条线索。

    更让他警惕的是,海盗活动与走私往往是李生兄弟,甚至可能是同一股势力的不同面目。

    他们劫掠商旅,也利用走私网络销赃和获取补给,这股暗流不除,不仅海运无从谈起,沿海百姓亦将永无宁日。

    思考良久之后,薛淮提笔在贴黄上写道:「两奏关联甚密,走私网络或为海盗提供兵械补给,海防危机深重。请兵部丶户部丶刑部速议整饬水师丶增拨海防经费并严查走私勾连,着令浙闽苏等处督抚一体加强巡船了望丶编练水勇及严刑禁绝私港。该奏紧急,拟即刻呈送内阁及陛下御览。右通政薛淮谨呈。」

    吩咐书吏送走奏疏和贴黄之后,薛淮便继续投入到纷繁浩瀚的外省奏报之中。

    及至戌时初刻,他才完成这一天繁重的工作,离开这座汇总大燕万里江山各种紧要讯息的值房。

    与属官和书吏们道别,薛淮迈步走出衙门。

    他还没有登上马车,便见今日本该歇息的白骢出现在眼前,对方脸上隐约浮现激动之色,甚至等不及薛淮回府再禀报。

    薛淮见状便问道:「何事?」

    白骢来到薛淮跟前,低声道:「大人,扬州来信,沈家老爷丶夫人丶大小姐和徐神医一行已经定于八月初八启程,预计将于九月二十左右抵达京城。」

    沈家————

    薛淮心中浮现一抹柔软,微笑点头道:「好,安排人全程跟着,不得轻忽大意。」

    白骢立刻应下,站在一旁的江胜显露由衷的喜悦。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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