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65章 165【逆鳞】

    第166章 165【逆鳞】

    皇城,文德殿外。

    「沈尚书。」

    宁珩之目光平和地看着沈望,心中掠过一抹不为人知的羡慕。

    世人常说他是大燕历史上最有权力的首辅,依靠天子对他的器重和信任,门人弟子遍布中枢地方,宁党之名无人敢驳。

    一晃他已五十七岁,再过三年便临花甲,面前的沈望却只有四十六岁,足足比他年轻十一岁,且入阁只差临门一脚。

    「元辅。」

    虽说方才在御前有过一番争执,但是走到沈望这个地位,养气功夫早臻化境,面上不会流露丝毫冷硬。

    「陪老夫走这一段路,如何?」

    宁珩之面带微笑,态度和煦。

    沈望亦笑道:「这是下官的荣幸,元辅请。」

    二人并肩前行,宫中内侍远远跟着,不敢上前惊扰。

    初秋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在地面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遭唯有沉稳而几近无声的步履轻响。

    宁珩之的目光望向远处宫殿重重迭迭的琉璃瓦顶,语气显得随和从容:「沈尚书,方才在御前你我虽各执己见,然皆是为社稷考虑丶为君父分忧。陛下圣心烛照自有定夺,你我辅弼重臣,当以和为贵同心戮力才是。」

    沈望微微侧首,唇边泛着浅淡的笑意,赞同道:「元辅所言极是,下官深以为然。朝堂议政本该存异求同,为国举才如育嘉木,既需悉心护持,亦少不得剪枝扶正。景澈年少锐气确有莽撞处,然其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所纠之弊亦非空穴来风。」

    「赤诚自是难得。」

    宁珩之目视前方,声音低沉醇厚,继而道:「然治国非凭一腔孤勇。扬州乃盐漕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过犹不及的道理,想必沈尚书比老夫更深谙于心。盐引之制,维系朝廷财源命脉,更牵连九边粮饷及河工赈济诸事。一场认窝大会久拖不决,底下人心浮动,上面周转维艰,此中牵扯岂是一个弊字便能全盘概括?」

    沈望心里清楚首辅大人的用意。

    表面上宁珩之依旧是想让他劝说薛淮暂时停止对扬州本地大族的查办,使得盐运司能够尽快举行认窝大会,实际上他只是在试探沈望的态度,从而推断出薛淮密折的内容。

    沈望面上笑意不变,平静的语调同样蕴含着力量,徐徐道:「元辅,盐政积弊确如沉疴,若以猛药治之恐伤元气。然而若因害怕惊动池鱼,便放任巨鳄盘踞水底,吞噬鱼虾侵蚀堤岸,久之池水皆腐堤堰崩溃,殃及者岂止池中之鱼?至于认窝大会……下官以为,倘若会前能将污泥浊水涤荡一番,盐政或能更见清明顺畅,所谓清者自清,浊者便需涤荡。」

    宁珩之的脚步略缓一分,侧目看向沈望,眼神深邃如古井:「清浊之分,难就难在如何界定。执尺之人若过于求全,疑邻窃斧者众,则易失公允,更伤及无辜。商脉通衢维系民生利税,一旦惊疑四起人人自危,商路阻滞税基动摇,此非薛淮一人之过失,却是朝廷必然承受之损失。」

    沈望迎向宁珩之的目光,神态愈发坦荡:「元辅,下官见识浅薄,只觉朝廷税赋之基,当立于依法经营丶公平课税之上,而非依附于某些垄断盘剥丶上下其手之巨商。若任那些贪官奸商坐大,才是朝廷税赋根基动摇的根源。先前王尚书在朝堂之上捉襟见肘之苦,元辅与下官,不都看在眼里?」

    宁珩之默然片刻。

    沈望的应对进退有度且滴水不漏,从始至终没有任何破绽。

    宫道两旁高耸的红墙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如宁珩之此刻的心情。

    他再度开口之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尚书所言发人深省,倒是老夫着相了。」

    沈望谦恭道:「元辅言重了。」

    「你才具卓着,又得陛下垂青,想来入阁辅政指日可待。」

    宁珩之淡淡一笑,又恳切地说道:「阁臣之位,既需经纬天下之才,更需调和鼎鼐之智。陛下对你期许甚高,望你守好分寸莫负圣恩,亦莫负这朝廷万里河山。」

    听到这番绵里藏针的话,沈望微露感激,拱手作揖道:「多谢元辅教诲,下官铭记肺腑。」

    对方身为内阁首辅,当面提点他这个后辈不算逾矩,至于话里的三分告诫之意,沈望自不会乱了方寸。

    宁珩之虽然大权在握,但在他沈望能否入阁这件事上,终究还是要看天子的决断。

    故此,沈望没有任何必要逞一时口舌之快。

    看着沈望从容转身离去的背影,宁珩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然与凝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重重宫闱,心头那抹阴霾逐渐加深。

    不论薛淮在密折中写了什麽,天子的态度发生根本性的转变是不争的事实。

    「看来……要早做打算了。」

    老者低声自语,踽踽独行。

    ……

    御书房内。

    匆匆赶来的靖安司都统韩佥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天子坐在御案之后,面前仍然放着那封薛淮的密折。

    「平身。」

    天子冷眼看向韩佥,缓缓道:「靖安司在江苏境内布有多少眼线?」

    韩佥神情木讷,一丝不苟地说道:「回陛下,靖安司在江苏境内设掌令一人丶主簿四人丶校尉四十七人,另有外围人手二百馀。」

    「将近三百人……」

    天子语调冰寒,一字字道:「朕花大笔银子养这麽多人,结果却比不上一个履任扬州才半年的薛淮?这就是你办的差事!」

    他愤怒地一掌拍在案上。

    旁边侍立的曾敏登时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陛下息怒。」

    韩佥躬身道:「不知陛下所指究竟何事,请容臣解释。」

    天子拿起那封密折丢到韩佥身前,沉声道:「自己看!」

    「臣遵旨。」

    韩佥捡起奏章,冷静地看下去,只见薛淮在奏章中先简略写明他到扬州后的际遇和应对,中段笔墨开始集中于扬州民生和漕盐现状,最后则重点写盐运司与两淮大盐商的利益勾连。

    其中有几条格外重要,第一是许观澜为了包庇那些作奸犯科的盐商强行推迟认窝大会,其二是盐运司丶漕运衙门丶盐商沆瀣一气,肆意侵吞朝廷盐税中饱私囊。

    韩佥看到这里还能维持镇定,盖因这些事其实不算秘密。

    下面那些官员和巨商的贪婪,天子并非不知情,以往靖安司也曾多次密奏,只不过两淮盐运司交出的成绩很亮眼,每年都能给朝廷上缴大笔银钱,因此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换一个人说不定比许观澜更贪,而且能力还比不上许观澜。

    韩佥的视线朝信上最后几段内容移去,转瞬之间他心神巨震,终于明白天子震怒的缘由。

    「陛下——」

    韩佥才刚刚开口就被天子打断,只见大燕至尊咬牙道:「朕不想听你的解释!」

    在曾敏和韩佥这两位绝对心腹面前,天子终于少了几分云端之上的雍容和威严,多了几分人间鲜活的气息,他脸色铁青地说道:「朕只想知道,那些狼心狗肺之辈哪来这麽大的胆子!两淮三十座盐场一年产盐至少五百万石,盐运司去年上报引额却只有三百八十万石,你告诉朕,馀下百馀万石去了何处!」

    盐引份额和盐税直接相关,朝廷根据份额核定盐税,无引私售等于是避开朝廷,盐运司自己贩卖私盐。

    曾敏大骇,此事若是查实,只怕是本朝盐政第一大案。

    韩佥默然。

    这确实是靖安司的失职,问题在于他的部属又非神仙,区区三百人还要监视整个江苏官场,如何能洞悉两淮盐运司及大大小小数百家盐商丶几十万灶户的秘密?

    至于薛淮为何能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查出这些,首先这只是他估测推算的数据,其次他有沈家和乔家这种大盐商的倾力支持,此非靖安司部属能比。

    天子盛怒之下,韩佥不敢辩解,唯有垂首认罪。

    「你看到没有,那些该死的盐商是如何说的?」

    天子指着韩佥手中的密折,含恨道:「富哉商乎,君不及也!」

    一直以来,他对贪官污吏的态度并非决不相容,只要能够用心办事,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至于坏了朝廷的大计,他都可以暂时容忍,譬如当初的薛明纶和工部那一窝官吏。

    贪官是杀不完的,天子从太和十一年便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这不代表他能容许底下的官员肆无忌惮。

    韩佥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当即表态道:「陛下,臣愿即刻星夜前往扬州。」

    「等你赶到扬州已经迟了。」

    天子勉强平复心情,寒声道:「敢如此侵吞朕的银子,朕要让他们一文不少吐出来。即刻传一道密旨给薛淮,命他为两淮盐政监察大使,特许他调派靖安司当地人手。另外,再给伍长龄一道密旨,命他配合薛淮行动,允许他临机调动漕军,千人以下不必事先请旨。」

    韩佥心神一凛,肃然道:「臣遵旨,臣保证旨意能在五天之内送到。」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眼中的杀意犹如实质,一字字道:「告诉薛淮,只要他能办好这件差事,将盐案实情查得清清楚楚,朕允许他临机便宜行事。」

    「那些无君无父之辈,一个都不许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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