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67章 皇家实学会之张公爷

    苏泽接过话头,将豌豆实验之法,用最浅白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强调如何选株丶如何授粉丶如何分代记录,最后如何得出三比一之数。

    李伟起初听得皱眉,听到后头,眼睛渐渐瞪大。

    他种了一辈子地,立刻明白了这实验的价值。

    「苏……苏大人是说,只要按这法子,一代代种下去丶记下来,就能摸清庄稼传宗接代的规矩?」苏泽点头,先给武清伯李伟戴了一个高帽:「正是!武清伯果然是天下农学大家!」

    听到农学大家几个字,李伟摸着胡子昂起头。

    你恭维李伟的身份地位,他大概没什么反应,但是说起「农学大家」,李伟就要挺起胸膛了。民以食为天,大明还是一个农业帝国。

    自从李伟就任皇家实学会会长的身份后,他农学学士的身份,给他赢得了海量的声望。

    以前,他只是一个外戚,是大明朝堂鄙视链的底层。

    但是现在谁说起李伟的名字,也总要说上几句好话。

    没办法,李伟这个皇家实学会会长也不是白当的,他就任之后,利用实学会推广农学知识,特别是推广「肥田粉」等化肥的用法,赢得了百姓的尊重。

    谁要是敢和以前那样讽刺李伯爷,百姓都要戳着脊梁骨骂了!

    苏泽看到李伟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成了大半,他继续说道:

    「此乃格物致知,最扎实不过。伯爷若能做成,总结出律条,便是农学头等大功。届时成果刊于《格物》,天下谁能不服?」

    李伟呼吸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厚厚一叠记录,站在张溶面前,对方哑口无言的样子。

    「这……这实验,真能做?」

    「能做。」苏泽肯定道,「选豌豆易操作,生长快,一两年便可见数代结果。伯爷田庄人手足,正好施展。」

    太子加了一句:「所需银钱丶人手,孤从内帑拨给。外大父只管专心做实验。」

    李伟猛地站起,在暖阁里转了两圈,猛地一拍大腿:「千了!这活儿老夫接!」

    他转向苏泽,难得地带上一丝请教意味:「苏大人,那种子……」

    苏泽早有准备:「臣已托人从南边寻来数种性状分明之豌豆纯种,不日便送至伯爷庄上。另有一份实验步骤详录,可供参照。」

    李伟搓着手,兴奋难耐:「好!好!老夫回去就腾出最好的地块,挑最细心的庄户!」

    太子见他如此,心中大定,又叮嘱道:「外大父,此事须耐心,数据务必翔实,一步都错不得。」李伟正色道:「殿下放心!老夫晓得轻重!!这是真学问,弄不得虚!」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实验步骤,连和张溶斗气都暂时抛在脑后,匆匆行礼后,就准备出宫回庄准备去了。看到武清伯李伟高兴的样子,小胖钧立刻说道:

    「外大父,您要忙于实验,那实学会的事情?」

    李伟立刻挥手说道:

    「实学会的事情,就请陶学士帮着担待着些吧!」

    听到这里,小胖钧和苏泽相视一笑,苏泽的计策果然奏效,只要李伟不占着会长的职权,小胖钧就可以让陶观多通过几篇英国公送来的文章,也就能安抚一下英国公了。

    等到李伟离开,苏泽也离开东宫。

    苏泽给李伟设计的实验,其实就是孟德尔的豌豆实验。

    其实这项奠定现代遗传学的实验,并不涉及到什么高深的理论知识。

    或者说,这项实验,更是一场统计学的实验。

    这种实验需要的是反覆试错和大量统计样本,换句话说,就是「烧钱」。

    其实近代的很多科学实验,本质上就是「烧钱」,所以原时空近代很多科学家,本身都是贵族或者有钱人,或者有一个强大的资助人。

    放眼整个大明,还有谁比武清伯李伟的资金更充足?

    人手上李伟也不缺,武清伯家的农庄里可是有大量佃农的。

    而且李伟本身也是农业专家,由他来主持这个实验再好不过了。

    而这项实验的重要意义,是让育种成为一名科学而不是玄学,给选育良种提供了理论工具。一旦育种学突破,粮食产量突破,那就能将人口从农业生产上解放出来,投入到工业发展之中。那武清伯李伟这位皇家实学会的首任会长,真的要载入史册,并且给他厚厚的传记了。

    半月后,武清伯田庄。

    李伟划出了十畦专地,周围以篱笆仔细隔开。

    苏泽送来的豌豆种子已到,分装在不同布袋里,标着「高茎」「矮茎」「黄花」「白花」等字样。庄里几个识字又细心的年轻庄户被选出来,专门负责此事。

    李伟亲自训话:「都给老夫听好了!这种哪株丶记哪棵丶怎么授粉丶怎么挂牌,一步不许错!」他自己更是每日必到实验田,戴着老花镜,对照苏泽给的册子,亲自检查。

    授粉是关键。

    需在花朵未开时,小心剥去雄蕊,再从选定父本取来花粉点上。

    庄户们开始笨手笨脚,李伟骂了几回,后来亲自示范,那粗大手指竞也能做出精细活。

    每一株杂交后的豌豆,都挂上小木牌,写明父母本编号与杂交日期。

    旁边另设木册,每日记录生长状况。

    第一代种子收获了。高茎与矮茎杂交所得,果然全是高茎。

    李伟看着那齐刷刷的高苗,对照册子上的「显性」二字,咧开嘴笑了。

    他将这些高茎植株分畦种下,让其自花授粉,等待第二代。

    正如苏泽所料,这个实验需要的是耐心和经费。

    而这两样东西,李伟恰恰都有。

    作为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农人,李伟当然明白这个实验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育种将是可以控制的,可以人工杂交来选育良种了!

    这可要比英国公张溶在河西投稿的论文厉害多了!

    这样一篇论文出来,英国公张溶还好意思继续向《格物》投稿吗?

    而这份研究成果,将确定他农学权威的地位,日后想要打压英国公,还不是举手之劳?

    为了这次成果,抠门的李伟罕见的给佃户发了赏钱,要求他们好好照料这些豌豆田,每天认真记录变化。

    英国公张溶立在庄浪卫城头,手里捏着一卷新到的《格物》抄本,指节发白。

    「又是退稿。」他声音不大,却让身边几个幕僚都低下头。

    徐思诚那篇关于河西棉田轮作防虫的札记,已是三个月里被实学会退回的第四篇。

    退稿理由千篇一律一「创新性不足」。

    他望向西边,连绵的祁连山脊后就是哈密。

    安西都护府上月来了公文,说棉种已发往各屯堡试种,但进度缓慢。

    「公爷,」亲卫队长上前低声道,「哈密急递。」

    张溶接过漆封竹筒,抽出信纸扫了几眼,冷笑出声。

    信是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孙皋写的,语气委婉,但意思清楚:

    棉种发放后,当地畏兀儿头人抵触,以「不知汉法」「恐坏地力」为由,领了棉籽却迟迟不下种。都护府新立,不欲强逼,请英国公「酌情缓图」。

    「缓图?」张溶将信纸揉成一团,「本公的棉花等得起缓图?」

    他转身下城,对着身边的亲卫说道:

    「点五十骑,明日出发。」

    「公爷要去哈密?」

    「不去。」张溶脚步不停,「去肃州。安西都护府的官不敢硬气,本公去教教他们,什么叫大明威风。张溶心头憋着火,面对武清伯李伟,他是「实学会会员张溶」。

    但是在这片土地上,他是大明五大国公之一的英国公张溶。

    这帮蛮夷不识擡举,那就不怪他「跋扈」了。

    反正在大明,勋臣跋扈,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缺点了,朝廷不会制止,反而会觉得张溶做的不错。十日后,肃州城西三十里,畏兀儿头人阿卜杜勒的庄子。

    时近正午,五十骑黑甲骑兵卷着沙尘驰至庄门前,为首的正是张溶。

    他未着公服,只一身寻常武将的扎甲,但鞍边悬着的鎏金铁鐧,那是太宗皇帝赐给初代英国公的「金鐧」,虽无实权,却是超品国公的象徵。

    庄丁慌忙报进去。片刻,阿卜杜勒带着几个儿子迎出来,脸上堆笑,右手抚胸行礼:

    「不知国公驾临,有失远迎……」

    张溶端坐马上,不等他说完便打断:「本公时间紧。你领的那批棉籽,为何至今未种?」

    阿卜杜勒笑容一僵,旋即苦脸道:

    「国公明鉴,不是小民不种,是庄户都说不懂种法,怕糟蹋了种…」

    「不懂?」张溶朝亲卫队长一擡下巴。

    队长从鞍袋里抽出一本小册,抛在阿卜杜勒脚下。

    册子封皮上印着《棉花种植简易法》,是张溶让徐思诚编的,图文并茂,连不识字的庄户看插图也能懂七八成。

    张溶声音渐冷说道:「这是朝廷发的册子,每个庄子三本。你看不懂?」

    阿卜杜勒冷汗渗出来。

    他自然看过册子,但打心底不愿种这陌生作物。

    往年种麦粟虽收成普通,但粮食是战略物资,是硬通货,他们这些头人有了粮食,随时可以组织兵马。如果种了棉花,那口粮就要受制于大明的商人,自己就再也没有半点独立性。

    所以他们几个相熟的头人都私下通气,想拖过春耕期,看看风色再说。

    他硬着头皮说道:「国公,实在是庄户愚钝,春耕已经播下了,等明年?」

    张溶忽然笑了。

    张溶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盯着他。

    「阿卜杜勒,你是前年归顺朝廷,授昭信校尉,领肃州西三十里草场,对吧?」

    「那你知不知道,」张溶一字一顿,「朝廷给你诰命,给你草场,不是让你在这当土皇帝的?」他猛地提高声音,半个庄子都能听见:「安西都护府好言相劝,你们推三阻四。怎么,以为大明管不了西域了?以为朝廷的令出不了嘉峪关?」

    阿卜杜勒腿一软,险些跪倒,被儿子扶住。

    张溶不再看他,转身面对聚过来的庄户,用半生不熟的河西官话夹杂几个畏兀儿词大声道:「都听好了!棉籽是朝廷发的,地是朝廷准你们种的!种好了,棉花由英国公府按市价收,现银结帐,不压价不拖欠!种坏了,损失本公贴一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的脸。

    张溶抽出鞍边铁鐧说道:「但谁敢阳奉阴违,领了籽不下种,或者故意种坏一」

    「那就是抗旨!本公这鐧,打几个抗旨的刁民,朝廷也不会怪罪!」

    庄子里死寂一片。

    几个老人想起早年叶尔羌汗统治时的严酷,脸色发白。

    张溶见火候已到,朝亲卫队长使个眼色。

    队长从马背行囊里取出一袋银元,哗啦倒在地上。

    「这是订金。」张溶踩住一枚银元,「现在下种,每户先领一元。收成时按斤两结清余款。」重压加重赏。

    庄户们看着银元,又看看张溶手里的铁鐧,终于有人颤巍巍走出来,捡起一块银元,朝张溶磕个头,转身就往自家地里跑。

    有了带头的,人群立刻动了。

    银元很快被捡光,庄户们散开去取农具棉籽。

    阿卜杜勒孤零零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张溶这才走回他面前,语气稍缓:「你是个聪明人,本公不为难你。庄子里种棉的事,你督着。种好了,本公在安西都护府替你请功,许你儿子进肃州官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阿卜杜勒知道已无退路,躬身道:「小人……遵命。」

    张溶在肃州三日,走了七个庄子。

    手段大同小异:先以国公威势压服头人,再以银钱鼓动庄户,最后许以小利稳住头人。

    遇到两个硬扛的,他直接让亲卫捆了,塞进马车拉去肃州衙署,丢给知府一句「按抗旨论处」,知府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消息传得比马快。等张溶抵达哈密时,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孙皋已在城门外迎候。

    孙皋苦笑说道:「国公何必亲劳………」

    「本公不来,你们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

    「棉花事小,立威事大。西域这些人,你给他讲道理,他跟你装糊涂;你亮刀子,他立刻变聪明。」孙皋引他入城,边走边低声道:「下官也知道该硬气,可都护府新立,陛下再三叮嘱「稳』字当头………

    张溶打断说道:「陛下让你们稳,是怕激起民变。但若连几个庄户头人都压不住,那才是真不稳。」他停下脚步,看向街市上来往的畏兀儿丶回回商人。

    「大明要在西域立足,光靠怀柔不够。得让他们怕,怕了才会服,服了才会跟着朝廷的规矩走。」张溶拍拍孙皋肩甲,「这恶人本公来做。吾乃超品国公,朝廷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惩罚我。」「你们该安抚安抚,该给甜头给甜头。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戏才唱得下去。」

    孙皋默然片刻,拱手:「受教。」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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