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34章 张居正出手

    张居正看向杨思忠,心中却有些疑惑。

    杨思忠的改革方案,他完全可以自己推动,为什么要和自己商议?

    就算是要获得阁臣的支持,为什么不去寻找高拱?

    高拱可是长期在吏部工作的,有着丰富的人事工作经验,而且一向是支持对官员选拔任免体系进行改革的。

    杨思忠看出了张居正的疑惑,他说道:

    「张阁老可是想问,杨某来之前,有没有和高首辅商议过?」

    张居正点点头,杨思忠说道:

    「杨某执掌吏部,和高阁老理念并不相合,且有张四维之事在前。」

    听到这里,张居正全部都明白了。

    虽然朝堂上都将杨思忠和高拱归为一派,那是因为杨思忠递补吏部尚书,是高拱提议的。

    但张居正明白,杨思忠这样的吏部尚书,本身就是一个山头了,加上他才能出众,吏部已经走出了高拱的影响力了。

    而高拱和杨思忠,在吏部事务上的分歧,也越来越大。

    而杨思忠说到了张四维,张居正明白这是两人芥蒂所在了。

    传言杨思忠早就对张四维不满,也向高拱说明此事,但是高拱并没有对张四维果断处理,这让杨思忠对高拱的用人标准产生了质疑。

    杨思忠将高拱的行为,视作他纵容派系私利,后来张四维被处置后,两人的分歧更大了。

    没办法,张四维是高拱曾经最看重的弟子,亲自安排在文选郎这个关键岗位上。

    张四维的倒台,也让高拱当年安排在吏部的不少门生受到了牵连,这也被朝堂传为,杨思忠藉此驱逐高拱在吏部的势力。

    杨思忠都这么说了,张居正自然不会将他推开。

    张居正说道:

    「事关官员转任迁转的大事,杨尚书想好如何破局了吗?」

    杨思忠点头说道:

    「眼下不是正好有一个破局的楔子吗?」

    张居正立刻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他说道:

    「是二张之争吧?」

    杨思忠点头,他说道:

    「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研发整齐明轮船,推动漕运蒸汽化改革,功劳可嘉。」

    「然长江之险,岂是运河漕渠可比?夷陵知州张元林欲造船通峡,正合因地制宜之道。二张相争,实为「条』「块』之困。」

    张居正点头,等待杨思忠的破局之法。

    杨思忠说道:

    漕运总督例,新设正四品「长江航运总督衙门』,驻节荆州府,总揽江道疏浚丶漕粮转运丶堤防修守诸务。首任总督」

    他擡眼直视张居正:「非精通水务丶熟稔工部典章者不可为。张文弼迁任此职,恰如其分。」张居正目光一闪,杨思忠为了争取自己的支持,诚意是相当足了。

    这长江航运总督,如果总揽长江航运,那职权未必在如今的漕运总督之下。

    而杨思忠还专门提议将这个衙门设在荆州,也就是张居正的老家。

    一个地区,能够获得多少朝廷的资源,其实和本地官员的级别息息相关。

    行政机构,就是一座过滤塔,总是行政级别高的能获得更多的资源,下级只能吃上级漏下来的。如果荆州能有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必然可以获得更多的政策和资金,这也算是张居正回馈乡里了。杨思忠成竹在胸的说道:「设分巡道于九江丶武昌丶夔州和夷陵,归总督节制。工部历年江防水文案牍,悉数移交新衙。如此,条不掣肘,块得舒展。」

    「张文弼不是主张工部统一造船吗?那就让他在长江航运衙门造好了。」

    张居正说道:

    「妙啊!妙啊!」

    「长江航运衙门之设,实乃解纷争丶利漕运之良策。杨尚书只管上书,本阁老在内阁中一定鼎力支持!」

    杨思忠却说道:

    「张阁老,杨某此议,并非是要您在内阁支持。」

    「二张之争,是京师和地方之争,如果物议不熄,杨某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上此奏疏的。」张居正立刻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

    杨思忠来找自己,是要自己平息二张之争,否则吏部此举,就是要拉偏架了,杨思忠就算是吏部尚书,也无法面对京官群体的压力,况且他要做的改革,就是要让京官外任。

    所以杨思忠要从二张之争入手,但是又要先平息二张之争的争议。

    这就是人事工作的微妙难办的地方了。

    而杨思忠思来想去,内阁中能支持自己改革,又能做到平息争议的,大概只有张居正了。

    这也是杨思忠主动提出与张居正合作的基础。

    简单的说,就是杨思忠给张居正下了一个「任务」,只有张居正完成了任务,杨思忠才会和他「结盟」现在杨思忠给自己下「任务」了,张居正自然也不客气,他问道:

    「那户部尚书的事情。」

    杨思忠说道:

    「鸿胪寺卿王世贞,忠勤体国,宜掌户部。」

    交易已经谈妥了,张居正说道:

    「请杨尚书先回吏部,等到二张之争平息,再请奏设立长江航运衙门,本官会在内阁支持杨尚书此议。杨思忠向张居正拱手。

    一场足以影响朝廷平衡的结盟,就此押在了二张之争上。

    二张之争有逐渐扩大趋势。

    大明的官僚体系,本身就是强干弱枝的。

    这点从官员人数上也能看出来。

    一县有品级的官员不过三四人,但是两京的六部九卿衙门中,一些清吏司的人数就超过了一府的官员总额。

    再加上京官又要比地方官员清贵,阁臣必须要从翰林官中出,这些都进一步加强了京官的强势。二张之争,已经逐渐歪题,京师舆论越来越不利于张元汴。

    有讥讽张元忙痴人说梦,要在夷陵造蒸汽船。

    也有认为张元忙不过是巧立名目,想要贪污公帑的。

    当然,对着张元林的攻击,其实也有另外一个意图,张元忙是苏泽的弟子,这是朝堂上「反苏」势力,对苏泽的再一次试探。

    一旦苏泽下场,那他们就会将苏泽拖入到这场争论中!

    这样一来,苏泽无论怎么做,都里外不是人了。

    可没想到,苏泽没有出手,户部出手了。

    新任度支司主司刘琥,在旬末的朝廷政策见面会上,向各大报馆公布了《夷陵税关岁计增录》。户部的说法,是去年夷陵税关的商税徵收超过预期,户部表彰张元忙在夷陵的工作。

    各大报纸迅速刊登了新闻:

    「隆庆七年正月至十二月,夷陵税关实征商税计银四十二万七千银元。较去岁同期,增十一万元有奇。内列:

    入川棉布增三倍余(值九万银元),麻葛织物增两倍(值五万银元),江西瓷器增倍半(值三万银元),铁器农具增八成(值二万银元……」

    本来只是一份户部的报表,可在二张之争的时候抛出,立刻引发了新的舆论!

    前几日还讥讽「张元忙痴人说梦」的官员,此刻盯着「棉布九万银元」,仅此一项,便抵得上寻常下府全年税入!

    又按照如今朝廷规定的商税分成,这些收入的一半是归入夷陵地方的!

    中书门下五房内。

    苏泽坐在公房内,面前坐着罗万化与沈一贯。

    沈一贯看着报纸,叹道:

    「张阁老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这一手直接将工部架在了火上烤。现在再问「工部大包大揽是否财政合理』?户部甩出的这四十二万七千银元,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苏泽也看出来,这是张居正出手了。

    沈一贯佩服的说道:

    「看似户部只是公布了一份税关实绩,表彰了一个地方官。实则,这把刀是直接捅向了工部「条条专政』的心脏。」

    罗万化如今的政治水平也算是锻炼上来了,他也看出了张居正的出手不同凡响,他说道:

    「妙就妙在这里!工部此前驳回张元林的理由,核心不就是「靡费钱粮』丶「地方设厂浪费』吗?」「他们笃定夷陵穷困,地方无力承担,设厂必成亏空,最终还是要伸手向户部要钱,拖累国用。」「可现在,户部亲自站出来,甩出的是实打实的银元!四十二万七千银元!这数字砸出来,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一一夷陵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国库的财源!」

    罗万化顿了顿说道:

    「户部这一公布,夷陵一地,单靠商税就能增收十余万银元,其中大宗货物入川的激增,正是当地官员励精图治的明证!」

    「这样能生财的地方,为何不能拥有自己因地制宜的造船能力?难道我大明财政如此丰盈,地方自筹资金不支持,还要让中央工部衙门,拿着国库的钱去包办一切?」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靡费钱粮』?」

    苏泽微微点头,罗万化说的没错。

    张居正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巧妙地转换了争论的焦点和立场。

    他不再是单纯支持张元林造船,而是站在了整个国家财政效率的制高点,用直白的财政数据,向工部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拷问:

    「包揽一切的代价是什么?工部是不是要包揽一切?承担所有的责任?」

    沈一贯看得更深入一些,他说道:「一甫兄这句「中央财政包办一切』,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论。」「工部用国库的钱统一造船,表面看是「集中力量』,但在夷陵这个案例里,本质上不正是用全国的赋税,去「补贴』一个财政盈余到能反哺国库的地方吗?这合理吗?」

    「大家会想,户部的钱也是有限的,夷陵自己赚的钱都那么多了,凭什么还要国库出钱给它造船?」「这船造出来,收益归夷陵地方和往来商人,成本却摊在大明所有子民头上,公平吗?」

    沈一贯的预测瞬间应验。

    一天后。

    这份报导瞬间在京师官场激起巨浪。风向急转直下!

    前一天还在嘲讽张元汴「好高骛远」丶「地方官想揽权」的议论声,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尖锐的质疑,之前占据上风的工部,成为新的批判对象:

    「户部岁入白纸黑字!夷陵非但不是赔钱货,反倒是摇钱树!工部凭什么断言夷陵设厂就是浪费?难道夷陵的银元不是银元,只有花在工部的才算正途?」

    「笑话!一个能年增十余万商税的地方,解决自身航运瓶颈的合理诉求,竞被工部以「靡费』为由驳回?我看是工部自己舍不得放权,怕丢了这口大锅饭吧!」

    「用我们户部收上来的钱,去给夷陵这种「富裕地方』造可能用不上的船?这是什么道理?工部造船的成本核算过吗?比夷陵自建自用成本低吗?效率高吗?」

    「工部远在京师,如何能知三峡险滩之需?造船是为了用,不是为了摆着好看!地方最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船!强令地方接受统一制式,才是最大的浪费和效率低下!」

    「支持张元汴!支持地方因地制宜!」

    「工部若真有本事,就应该扶持需要技术的地方,而不是抱着权力和资源不放,阻碍地方发展!」京师各大衙门内,原本支持工部的声音迅速偃旗息鼓,甚至不少官员开始「反水」,加入到声讨工部「守旧僵化」丶「浪费国帑」的阵营中。

    利益攸关时,京官集团也并非铁板一块。

    罗万化问出了一个问题:「可张阁老为什么要在此时出手?」

    苏泽有些心虚,难道这就是系统的办法?

    可系统虽然是因果律武器,但是也只是影响人心,不可能控制张居正出手。

    张居正出手,必然有别的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吏房主司王任重请见苏泽,苏泽让他进来之后,王任重将吏部的奏疏递给了苏泽。《请设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疏》!

    苏泽迅速看完这份奏疏,再看奏疏署名的杨思忠,以及首任总督人选一一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苏泽放下奏疏说道:

    「张阁老出手,是和杨尚书唱连环计呢。」

    苏泽将杨思忠的奏疏给罗万化和沈一贯看,朝局又有了新的变化。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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