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586章 怒喷李敏,故人之姿

    「熟地6克山茱萸4克,这个剂量放在成人身上,连塞牙缝都不够,更别说滋腻了。放在小儿身上,才是清轻之填,不是重剂滋补,这里我们要补的是患儿亏虚了12年的肾阴,不是拿滋腻药去堵他的脾胃。」方言顿了顿,指向了方子上的太子参和怀山药,又说道:

    「再看配伍,太子参6克,清轻益气,能升脾胃清阳。怀山药8克,健脾养胃,能固护脾胃之基。这两味药就像给脾胃铺了一层缓冲垫,熟地山茱萸的滋腻之性会被它们综合的乾乾净净。」

    再然后,他又拿起笔,在处方单上画了个箭头,把熟地山茱萸和太子参怀山药连在一起,接着又说道:「更关键的是,这孩子的脾运不健,根源不是脾胃本身的问题,是肝风内动,相火妄动扰了脾胃气机。肾阴补上了,相火归位了,肝风平息了,脾胃不再被扰动,运化自然会慢慢恢复。这叫治病求本,本固则标安,不是单纯的先疏肝再补阴。」

    「小儿脾常不足,护脾不是忌补,是巧补。」

    「你之所以问出这个问题,完全就是没学明白中医儿科。」

    方言最后这句话一出,李敏顿时脸色涨红。

    刚才李敏挑方言问题,现在方言回答完过后,也相当有攻击性的反击了回去,一点也不像是上年纪的大师,那么中正平和。

    反倒是气势汹汹,非常的不给面子,咄咄逼人。

    看着自己徒弟脸一阵青一阵红。王伯岳在一旁说道:

    「小敏,方言确实说的对,你错了,道歉吧!」

    李敏看了一眼自己师父,咬了咬牙对着方言说道:

    「对不起,方大夫,是我错了。」

    方言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

    「这是第一个问题,我还没说完呢。」

    「李大夫,不用这么急着道歉。」

    一旁的宋祚民,赶忙打圆场说道:

    「如果不在小儿脾胃一块钻研,确实很容易被滋腻碍胃这四个字给框住跳不出来,我那些徒弟如果叫过来,十有八九也会搞不明白。」

    不过他这话一说完,李敏脸色就更差了。

    宋祚民擅长治的是急热病丶咳喘丶血友病丶心肌炎丶小儿大脑发育不良丶儿童多动症丶癫痫内科。而李敏在王伯岳手里学的就是治疗小儿肝风丶脾胃失调。

    这就是说李敏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压根就没学好。宋祚民这话刚上来,就给了李敏补了一刀。不过她这会也只能当做没听到了,低着头等方言说第二个问题。

    讲实话,他就不信方言能把那二克的红花说出花来。

    用两克红花针对12年的陈年旧帐,不是画蛇添足,还是什么?

    方言这时候已经说道:

    「好,咱们再来说红花两克究竞是不是画蛇添足的事情?」

    「李大夫刚才说,患儿无舌暗丶脉涩的医学指征,所以没必要用红花。」

    「但你看到的是显性淤血,却没看到孩子身上的隐性瘀滞。」

    「嗯?什么意思?」李敏皱起眉头,还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

    方言看向李敏,眼神认真地说道:

    「产钳助产造成的头部气血瘀滞,不是浮于表面的淤青,是藏在髓海深处的陈年老帐。这种瘀滞不会显现在舌苔脉象上,却会显现在指纹质质直达气管丶12岁囟门未闭这些儿科特有的体徵上。」「舌暗脉涩是成人淤血的指征,小儿脏腑娇嫩,气血瘀滞在髓海,舌苔丶脉象上未必能看出来,但指纹和囟门不会骗人。」

    「两克红花是化瘀通络,不是活血破瘀,它作用是慢慢化开髓海深处的瘀滞,让肾精能够顺利充养颅骨,让囟门慢慢闭合,不去搅动相火。」

    李敏有点没听明白,皱起眉头,对着方言说道:

    「方大夫,你还是没说清楚,为什么你就觉得两克红花能够搅动十二年的瘀滞?我认为这味红花,要用就用够剂量,要么就不用。两克红花用在这里就是画蛇添足。」

    方言闻言,眼神沉了沉,对着李敏说道:

    「李大夫,你会问出这句话,还是栽在你用药的惯性思维里了,既没弄懂小儿髓海瘀滞的特性,也没明白缓攻两个字在中医用药里的门道。」

    李敏上来就被方言批,顿时有些绷不住,他带着些怒气地说道:

    「那方大夫,还请您解释清楚,替我解惑。」

    她就想看看方言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过这话刚说完,一旁的王伯岳就咳了咳,给李敏递去个眼神,示意她注意说话的分寸。

    李敏看了一眼自己师父,忍住没开口,不过眼神却盯着方言,方言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今天还真就不打算给方言这面子了。

    怎么自己就惯性思维了?怎么自己就不明白缓攻两个字在中医里的用药门道了?

    我方言这会却没说药的问题,而是对着李敏问道:

    「李大夫,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冬天的时候,家里的窗玻璃上结了冰,能直接用开水浇上去吗?」李敏一怔,然后说:

    「当然不能了,热胀冷缩,用开水去浇,那窗玻璃不直接爆开了吗?这个点是谁还不知道?」然后她刚要继续问方言,这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就一下反应过来,愣在当场。接着他就看到方言擡手在处方单红花两个字上敲了敲,接着说道:

    「好,你刚才说要用就用够剂量,要么就不用。可你想过没?这瘀滞藏在哪?

    方言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

    「髓海!」

    「这里是头颅深处,肾精充养的清灵之地,不是成年人身上经络里的瘀块丶腹中的瘀积。」「成人淤血,凝于肌藤,滞于脏腑,所以舌暗脉涩,瘀象昭然。」

    「自然要对症用重剂活血破瘀。」

    「可孩子的瘀滞是12年前产钳挤压留下的髓海微瘀,不是结块的瘀,是气血运行的通路被轻轻的堵了一道,就像冬天窗缝里结了薄冰。」

    「薄冰你都知道不能用开水浇上去直接就爆了。」

    「小儿稚阴稚阳,髓海清灵,头颅里的气机最忌扰动。你要是敢用重剂红花,别说化瘀,先就引动相火,扰动肝火,补进去的肾阴全被耗散,抽搐肿胀只会更严重。这叫治病吗?」

    李敏张了张嘴,李敏听到方言继续说道:

    「那你肯定又要问了,我不是还没解释清楚为什么只用两克红花吗?」

    「两克红花不是没剂量,是轻剂通络,缓消微瘀,相当于是暖风化薄冰。」

    「暖风吹冰,慢肯定是慢了点,但是却能化开而不伤玻璃,这一味红花就是借着清淡的活血之力,慢慢化开髓海深处那道微瘀,给补进去的肾精肾阴铺一条通路。」

    「看看这方子里,熟地山茱萸补肾精,可肾精想要充养颅骨丶闭合囟门,得有通路吧?这两克红花就是那通路。」

    「最关键的是,这个方子是一套的,这叫配伍相佐。红花不是单独用,是跟着滋肾填髓的药走,肾阴在补,肾精在生,就像河里慢慢涨水。红花的轻剂通络,像是清掉江河河道里的一点点小淤沙,水涨船高,淤沙自然就被冲散,补通结合,才叫补而不滞。」

    「你说这是画蛇添足吗?」

    李敏听到方言这一解释后心中恍然,嘴上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是这样解释的话,那红花确实是有作用,而且还是大作用。

    不多不少,就这两克在这方子里,不是画蛇添足,而是画龙点睛。

    「李大夫,那你想想,如果少了这两克红花,肾精补进去,却被髓海那道微淤堵着,进不了颅骨,冲不了囟门,补来的肾阴则堆在脏腑里,囟门怎么闭?肝风怎么彻底平息?到头来就是补了个空,这病就算暂时压下去,迟早还会复发。」

    「之前开的方子没起作用,你不想想有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再说,说这两克红花,活血不耗阴,通络不扰阳,配合着知母黄柏清相火,龙骨牡蛎潜阳息风,从头到尾都是围绕着滋肾潜阳的核心走,没半点扰动病机的行为。你觉得它没剂量没效果,只是因为你看到红花活血的药味,没看到它在整个方子里起的配伍作用。」

    方言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敏涨红的脸上,摇了摇头说道:

    「李大夫,你学的是小儿肝风脾胃失调,可连小儿髓海微淤宜缓攻丶治体忌峻猛的基本用药准则都没吃透,还揪着剂量够不够说事。小儿用药从来不是比谁剂量大,是比谁看得透病机丶配得准药味,懂不懂?」这话落定,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众人呼吸声。

    在场的除了李敏,还有不少京城里儿科大佬,对方言刚才说的话,那都是认同的。

    方言不光辨证准对小儿用药的分寸,也像是浸淫数十年的老手。

    特别是熟悉当年何休的人,这一刻仿佛见到了故人的影子重现一般。

    50年代初的何休,那可真是锋芒毕露,意气风发,就像是方言这样,面对质疑,能够条理清晰地反击回去。

    让对方哑口无言。

    作为何休的老朋友,王伯岳是最清楚的。

    他这会儿既是替老朋友高兴,又是对自己这徒弟感觉有些失望。

    高兴的是自己老友去世多年,这外孙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尤胜他当年。

    但怼的人却是自己教出来的。

    这找什么地方说理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都凝滞了好几秒,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宋祚民,他拈着胡须笑着说道:

    「哈哈,妙!这两颗红花的配伍,画龙点睛。小方这一手把补而不滞的精髓是完全玩透了,更把小儿用药的缓丶轻丶巧三字诀用在了骨子里。」

    「当年老何常说,治病先辨地,用药先看人。今天看到你,我算是明白他这衣钵全传下来了,青出于蓝啊!」

    宋祚民当年也是和何休在京城齐名的五大儿科名医之一。

    对于何休同样熟悉,而且方言和他孙子宋建中关系好,这会他理所应当第一个跳出来给方言撑场子。完全就不管,一旁李敏到底怎么想。

    反正又不熟,无所屌谓了。

    这种人,别说和方言做对手,就是和他们家宋建中做对手,都差点火候。

    一旁的王伯岳已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看向低着头的李敏,语气里带着些恨铁不成钢,又藏着几分无奈的说道:

    「小敏,不是师父偏着外人,今天确实是你差得远了。方大夫比你年轻,可对儿科病机的通透,用药的分寸,比你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你学的是小儿专科,却把专科的根本准则丢了。这几年时间,固守思路,闭门造车,虽然能够应付多数病症,但遇到这些罕见病例便乱了方寸,这是大忌啊!」

    「这事也怪我这个师父,老头子我也没好多少,这次处理这疑难杂症也被难住了,还是等到方言这个后生过来,才完全搞明白前因后果。」

    「羞死个人了!」

    方言在一旁听着,哪能还听不懂王老爷子的这番话是典型的严师护徒的策略。

    首先,毫不留情地指出徒弟李敏在专业认知和实践上的重大失误,维护了诊疗的底线。

    接着通过主动承担教学责任,进行自我批评丶放低姿态,有效地化解了李敏面临的极度尴尬局面,为她提供了心理缓冲和台阶。

    核心就是批评指正,但包含了非常明确有效的解围意图。接下来方言如果再追着打,那就是把他连在一起打了。

    很明显,方言不是这种人,干不出这种事。

    怎么说老头子也是自己外公的朋友,而且前,在一些事情上还帮过他们家。

    方言家里到现在都还留着老爷子送的两个明朝的古董瓷瓶呢。

    那方言怎么说嘛?继续咬着人家不放?

    当然不可能了。

    方言见状,赶忙上前半步,虚扶住王伯岳,脸上刚才的凌厉尽数敛去,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晚辈的恭敬,对着王伯岳说道:

    「老爷子,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哪能说什么羞死个人?」

    「这孩子病本来就特殊,先天产钳伤了髓海,又加上五年西药耗阴,病机缠绕,是标迭本本加标,不是寻常小儿肝风脾胃病。换谁初诊都容易走偏,别说您和李大夫,就是我初看时,如果不摸到囟门未闭,再看清指纹紫质到气关,也未必能一下掀出先天瘀滞的根。」

    「李大夫也不是能力不行,只是平时接诊的多是普通小儿积食丶肝旺这些常症,没遇上这种先天禀赋受损的疑难病症,少了层经验罢了。我能看清楚也是因为家里老爷子留的那套书,再加上平日里和京城几大儿科传人交流多,才能看清楚里面的问题。」

    「是寻常小儿肝风脾胃病,那套疏肝健脾的思路就没错,只是用错了症候,算不上什么大错,更谈不上闭门造车。」

    方言说到这里,也开始给李敏找台阶下,谁他妈让王老爷子和自己家关系不错呢?

    「再说了,咱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本就是会诊辨证,不是争个谁对谁错,能把孩子病根捋清楚,方子定准,比什么都强,李医生刚才不是也说了吗?他只是不太清楚这里面是怎么回事,我们两个算是在和平交流,您就别自责了,行医这么多年,谁没遇上个卡壳的疑难病症?我外公在世时,肯定也是这样。」王伯岳听到方言这么说,哪能听不出方言是在给他们找台阶下?

    他看向方言,拉着他的手说道:

    「哎,方言呐,这事确实是李敏不对,你也别给她找补了,今天有这么一场经历,对她也不是什么坏事,后面希望她能够及时改正自己的态度。」

    「时刻警醒自己,时刻保持进步。」

    李敏这时候也接过话茬,态度谦卑了不少。

    对着方言微微欠身说道:

    「方大夫,今天是我眼界浅了,钻进了用药死胡同,既没看透这疑难杂症的缠绕病机,又守着自己的老思路不肯放,还固执地质疑您的方子,是我学艺不精,更是犯了做医生的大忌。

    「方大夫,您刚才的讲解我都听明白了,不光是懂得了那两颗红花的配伍妙处,更懂得小儿用药的辨机为先,剂量为次的道理,也知道这些年只守着常症的治法,对这些病症缺少深究,才会在这先天禀赋受损的病例上乱了方寸。」

    「今天这一课,我一定记下,往后我肯定放下固有思路,多学多问,多琢磨病机配伍,不再揪着剂量死理,更多接触疑难杂症的病例,磨磨自己的眼力和心思。」

    「方大夫,我感谢您今天直言指症,也谢谢您耐心讲解。」

    说完,还对着方言鞠了一躬。

    一旁的王伯岳看着这模样,眼色稍缓,点了点头,语气里恨铁不成钢淡了几分,说道:

    「知错就改,更知道怎么改就好。做我们这行的,不怕犯错,就怕错了还不认,认了又不改。今这事算是给你敲了个警钟,往后好好学,时刻警醒自己。」

    「是,师父,我记下来了!」李敏连忙点头。

    说完,他看向方言,等着方言说点什么。

    方言只摆了摆手:

    「行了,其他就不说了,眼下把孩子的病放在第一位,赶紧去煎药吧。」 记住本站网址,Www.biquxu1.Cc,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biquxu1.cc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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